
七、論思想衛生與身心
衛生與身體健康
開頭的話
▎飲食裏如含有毒素,吃了不但沒有營養,還會有生命的危險。
▎體魄不健康,精神必頹唐,一切學業、事業乃至人生的樂趣,都必因之而喪失殆盡。
▎思想不正確,見解必錯謬,產生出來的學說,必顚倒真偽,淆亂善惡,毒化人類心靈和慧命,致世界於混亂。而飲食不潔,縱能毒害的只不過個人或一家人;如能小心衛生,加以消毒,猶可預防無事。
▎體魄不健,如能息心鍛鍊,補充營養,還可轉弱爲強。惟有未經理智的衛生器嚴密濾過的思想,產生出來的學術言論,其遺害於世界人類,實百倍可怕於鴉片煙、肺結核!
近世紀來,也偶爾有人提到心理健康的問題,然影響力卻等於零。各國軍事上,近來也注意心理戰的重要性,感覺到物質的火力戰和心理戰,具有同等的價值和力量。可是,我卻從不聞有思想衛生學的倡導者,難道是人類學者的心眼被希奇古怪五顏六色物質所蒙蔽了嗎?抑或是人類心靈的窗扉打不開來,永遠潛伏在盲目意欲的黑室裏,過著愉悅迷離麻木不仁的糊塗生活;還是只見到有形相有限量的物質生理的人生需要衛生化;而無形相無限量的心靈和思想不值得科學家的研究提倡保護而加以衛生化呢?眞敎我百思而不得一解。
這個不屑爲人類所注意重視的問題,卻時常縈繞徬徨在我的腦海和不停地旋轉起伏著,有時為了它,竟使我的思潮浪湧,不能安睡。因此,每留心古今中外大思想家的學說,思有以解決這個懸而難忘的問題,但失望得很,終於找不到有關思想衛生討論的文字記載。醫學、藥學、生理學、哲學、心理學、乃至論理學,既談不到個人思想衛生,也更談不到公共的思想衛生。我很大膽地喊出思想衛生的新名詞;並且想在這簡短的篇幅裏,略論身體健康外;而對世界學者不注意不重視的思想衛生問題,欲加以發掘和倡導;抛磚引玉,希望引起學術界作進一步的討論。
衛生與身體健康
衛生是健康之本,有健康便有一切 衛生學是以生理學和醫學爲基礎的一種科學。功用是講求怎樣保護人類身體的健康和預防疾病發生的方法。通常分爲個人衛生和公共衛生兩大類。近世科學發達的國家,莫不設有各種專門衛生機構;如衛生署、院、局、隊等,負責處理保護國民有關一切健康事宜,尤注意公共環境衛生為然;如檢疫、屠宰場、菜場、公共廁所,溝渠的消毒,食物、藥物的化驗,國民免費健康檢查,注射疫苗,各種保健運動等,皆衛生機構範圍以內之事。
人類爲何要講究衛生?因衛生是身體健康之本,而健康是人生快樂與學業、事業、財富之本,所以歐美人說:「健康是最先的財富。」「有健康的人有希望,有希望便有一切。」「健康的身體是靈魂的賓館,一個疾病的身體便是靈魂的監牢。」這種大聲疾呼的鼓勵,在歐美近五十年來,的確收到很大的效果。東亞病夫之羞,比丘常帶三分病的說法,實有違背人生之嫌。
歐美人對物質文明的追求和看法,是現實的同時也是對的。講到物質文明的第一義,即是新興科學事業的發展和獲得財富的來源。而財富的來源,基於偉大的事業;偉大的事業能否開展與成功,又視乎人的精神健全計劃周密與否以為斷;而精神之健全,又端賴體魄之強壯;有了鋼鐵堅強一般的身體,不愁沒有活潑煥發飽滿的精神;有精神便有事業,有事業便有財富;於是家庭殷實,國庫盈裕,所以說健康是最先的財富了。
不然,衛生不講,則身體衰弱,精神萎靡而頹唐不振,那裏還談得上什麼新興的科學事業財富與人生快樂?人生一旦失去健康,則人生一切學業、事業與樂趣,也就隨之而消逝。所以歐美人又說:「偉大的事業,寓於偉大的精神;偉大的精神,寓於健全的體魄。」今日歐美科學物質文明一日萬里的突飛猛進,人的壽命平均延長,死亡率減低,實得力於衛生事業發達之故。
身體健康的保持,只要時常留心環境衛生,注意飲食於營養價值,起居有定時,運動適當,小心氣候的變化,每年作一二次的健康檢查。能具備這些簡單必需條件,生理健康就不成問題了。萬一不幸,因飲食中毒,或皮膚破裂,被微生細菌侵入,至使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患起病來的時候,也不要慌忙害怕,把它交給醫生,讓醫生去處理它。在醫藥進步的今日,治療痊癒,恢復健康,並不是一件難事。
而最難處理,無法治療,醫藥不能奏效,一般衛生設備至完善亦無濟於事的:那莫如人類的一顆靈活而不可捉摸的精神心;盲目衝動的意志;無端狂笑無端哭熱烈奔放的情感;混亂的知識和複雜的思想了。這些混亂、緊張而不正常的人類精神和思想的病態現象,只要稍加留意,差不多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現的。尤其是報紙上,每日所刊登出來的小的如情殺、仇殺、劫掠、姦淫、欺騙、綁票等;大的如國際間的冷戰熱戰,時高時低,忽緊忽弛。
這一切的一切,在一般人看來,好像屬於社會的、經濟等問題關鍵所在,其實,百分之百都是人類心理上的恐怖、猜疑、欲望——佔有欲、思想錯謬偏差不正常的病態現象。質言之,就是精神和思想,沒有經過嚴密的清潔衛生運動,而含有各種先天和後天的變態心理細菌之故。總之,要使人類的身體健康不難,要使人類的心理和思想健康起來卻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原因是科學家的技巧,只能教人控制物質和自然的衛生方法,卻沒有教人控制奔放的情感、複雜的思想、神秘的心靈、佔有慾野心的衛生方法。在思想衛生未發明與普遍施行之前,我想人類不正常的精神病態現象,是沒有辦法消滅的。
思想細菌的根源
先天的思想細菌
人類有史以來和平自由,爲什麼終不會實現過呢 思想細菌的根源,分︰先天的思想細菌、後天的思想細菌、零亂的知識、奔放的情感等四點說明。『先天的思想細菌』,又名本能的私我思想,在唯識學上稱爲『俱生我執』。因它無始以來就是與身命俱生的一種原有本能,非後天學習性的。
這種思想上的本能——我執——細菌的潛在性,等於一株具有細菌的金山橙,在橙樹正開花的時候,細菌隨花蕊以俱生、俱長、俱成。不但人類如此,凡是動物,小如蚊蚋、螞蟻,莫不具有貪生畏死與捕取食物乃至自衛的本能。呱呱墜地的嬰兒,不但打它會哭起來,就是肚餓了也會不期然地哭起來,這就是所謂「食色性也」的先天本能的證明了。
自我執,爲什麼說它是生命思想中原始俱有的細菌?細菌(指有毒害的細菌)是一種潛在的極微細的害微生蟲(如肺結核菌等)不容易爲人所發覺,容易生長,無孔不入,一遇有利它發展的機會,繁殖力頗大,爲害人群不淺。「我執」彷彿像它,人人生命中先天就具足它,言語行動,飲食起居,莫不愛著自己,莫不思權利加我,富貴厚我。
凡遇有利於我發展的機會,不但儘量打擊別人(不利於我者),壓迫別人,爲著擴充自我的勢力與範圍,瘋狂地如火如荼,發動侵略戰爭,不惜滅人之國,絕人之種。如果自我沒有機會發展,反而被迫處於不利的地位時,則從事於暗地潛伏發展——下意識——傷害謀殺、破壞等屠狗勾當。如再不能實現潛勢力發展時,小之則發神經病、瘋癲;大之則氣餒自殺,此皆私我的自害害他的明證。
就好的消極的方面講,人之自我意志不能暢所欲爲,表達才智時則耽酒縱欲,如陶潛的歸田痛飲;屈原的懷才不遇而自溺;裴樞的高標清流;賈誼的痛哭嘆息;明崇禎嘆息曰「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沒辦法只好把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福王送給敵人刺血和酒飲了。讀者諸君,不要以爲這些事情是偶然的,實際,我們每人的生命內都莫不具有這些自我思想細菌的潛在著,不過沒有機會或環境太好,而沒有突變的現象發生罷了。
自法國盧梭人權論出,世界革命以起不自由毋寧死之口號,甚囂塵上。自馬克斯唯物史觀出,社會主義瘋狂地蓬勃發展;皆莫不曰爲爭平等自由解放(解放一詞,世界最早用者爲美總統林肯解放黑奴宣言。今共產黨竊用之,人以爲係共黨之創造者,誤矣)而革命,故有勞資階級競相鬥爭之流血慘痛;然則試問今日蘇俄等國奴工集中營裏有無平等自由之可言哩?資本主義國家,固亦有不平等不自由之處,但若較之鐵幕國家,那已有天地懸殊之感了。
慢說今日之什麼曰民主主義、自由主義、新民主主義、國家主義、民族主義、個人主義乃至無政府主義的各種理想社會主義已成野心家口號上的幌子,甚至五千年來,我國〔禮記・禮運篇〕:「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外戶而不閉,是爲大同。」
不算過高的理想,不但始終未曾實現過一天;連,〔列子.黃帝篇〕所說:「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已。既寤,悟然自得,天下大治。」的理想華胥國,也未曾實現過一天。這些原因究竟在那裏?不必說什麼制度不良啦!不夠民主啦!政治不上軌道啊!這不過是枝末問題;其根本論就是因爲人類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先天具有一個自私自利的謬見妄執之我。從自私的我上,經種種學習經驗,而有我見。
我見,是每個人對每種事物道理的知識和見解。這些知識見解,是以自我爲中心的,有了思想系統——見解,組織具體化,於是在政治上就有各種不同的什麼主義、什麼政策、什麼方案的主張,在文化思想學術上,也就有什麼理論、什麼思想、什麼實用哲學、什麼理想世界。這些理論、主義一經傳播出去,能在世界社會人群中,生起一種名言熏習的信仰力量時,他那見解思想,就會匯合成爲一種時代潮流的共同趨勢了。因此,世界一切知識學術、思想見解,皆是依據個人私我的智能、社會的經驗、歷史的教訓而產生的。
人類學術思想,既皆以私我爲出發點,而私我的對象勢必就是你和他;有了人我之見,就有我是你非;我們是你們非;我們的見解思想正確,你們的見解思想偏差;我們是民主,你們是不民主。於是而引起無謂的入主出奴的煩惱競爭,競爭不已,憤怒而奔放的感情連行動以俱發,世界之戰禍以此而起,造成人類慘酷的痛苦,美麗的自由平等安樂繁榮的社會,終於億萬年得不到實現之時。私我,是思想細菌的根本源泉,它是精神、知識思想營養食物中的毒素,無論誰吃,都會成爲慢性或急性中毒的。
俱生我執,是思想病原細菌的根本人類的思想,也有極少數的似乎很清醒,在它清醒時(照佛學講,除了徹悟般若眞理,斷除煩惱,得了解脫自在的聖者——羅漢——外,這世界上不會有眞正清醒過的,所以說:「恆審思量我相隨,有情日夜鎮昏迷。」有情即人或動物之別名),對於人類本身安樂幸福,戰爭破壞,利害得失計,偶爾也有顧及討論到這些問題,可是,從來卻未得到一個徹底良好的根本解決辦法來。縱然有,也只不過是頭痛醫頭,脚痛醫脚的揚湯止沸的治標辦法,而不是釜底抽薪的根本大計。
根本辦法,非把人類每一個人從般若——智慧的衛生池——海中來一番滌塵盪垢的洗刷,徹底掀翻無始以來與思想俱生的先天病源細菌── 我執中之我癡我見我愛我慢等──不可。眞能把思想細菌老巢掀翻,人類心理思想,悉歸於客觀化;則人我是非,利害得失,一切皆歸於平等大公無私的大同境地。我,佛教唯識學稱之爲“末那”,彷彿於弗洛伊德的潛意識。
“末那”意譯恆審思量,即無時無刻不在恆常審知思量愛戀著自我,生理的根身是我,奔放的情感,能思想的精神,皆莫不迷執著有個獨立性的自我。自我,是一切思想、言語、行動表現的主腦,隨這主腦而起的就有我癡、我見、我慢、我愛、我瞋、我疑接踵產生。由此而擴展成為人與人之間一切嫉妒、矯誑、欺詐、恐怖、憤恨、慳恪、貪婪、諂曲、忿怒、仇視、猜疑、輕信、固執偏見等不良心理現象,繼此現象而起的是破壞快於建設,戰爭重於和平,形成人類混亂敵對冰炭不相容的惡濁世界;安樂、寧靜、自由平等,民主的理想社會,永無實現之時。
柏拉圖的理想世界,佛教的人間淨土——極樂世界,那更談不到有實現之可能了。世界的混亂,都根源於人類混濁的煩惱心理;煩惱心理又根源於“我執”,所以唯識學上說:「煩惱障,品類衆多,我執爲根,生諸煩惱;若不執我,無煩惱故。」〈俱舍論〉也說:「由我執力,煩惱諸生,三有輪迴,無容解脫。」煩惱在生活與思想兩方面都有,因它能煩擾惱亂,小之個人家庭,大之國家世界,故名煩惱。煩惱雖多,是以我執爲根本的。如果說煩惱是賊,那麼我執就是賊中的領袖了。
另一種的變態生活病原細菌 什麼是生活方面的煩惱——病原細菌?這種煩惱有五:
一是「貪」,貪是貪欲,對於現實社會的種種物欲生活,如名譽、地位、金錢、美色、口福、環境等,而生起一種強烈的渴愛,未得時拚命追求,追得了,又恐失去的一種染著不捨的心理。不知世界的物質有限量,而人類的欲壑(貪心)無窮,以有限的物質、名譽、權位(有些權位只有一個,如總統、帝皇;若個個要貪著這位,勢非流血革命不可)、金錢……,供無窮無盡的欲壑,勢非戰爭不可的。人人如此,世界還有安寧繁榮之時嗎?所以貪欲的心理,是決不可染著和增長的,它是我執的幫兇者,人類混亂的重要因素之一。
二是「瞋」,即是對上面所要求的名利權勢等得不到滿足,或遭到了阻礙、破壞時,立刻內心如火如荼的焚燒起憤恨的烈燄——瞋心——來,鬥爭從此開始。這種欲望權利鬥爭的狀況,佛經說:「趨求諸欲人,常起於希望(貪求物欲心);所欲若不遂,惱壞如箭中(瞋火內焚如中毒箭一般)。」又說:「隨其技術以自存活,或作田業(務農的);或奉王事(做官從政的)。作如是業,求圖錢財若不得者,便生憂苦愁感懊惱。…… 若得錢財者,彼便愛惜守護密藏。……亡失者便生憂苦愁感懊惱。…… 以欲(貪欲心爲出發點)爲本故,母共子諍;父子、兄弟、親族輾轉共諍。……以欲爲本故,王王共諍,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彼因共諍故,以種種器杖,轉向加害;或以手杖、刀斫……。」
一部世界史,沒有一頁不是記載由貪瞋兩個魔兄弟相奪相爭遺留下來的血腥與瘡痕啊!然而試問人類,爲什麼要貪得無厭?貪而不得爲什麼要鬥爭(瞋)?難道不是爲我嗎?所以瞋的心理,也是我執的重要幫兇者,人類混亂的重要因素之一。此外還有癡、慢、疑等及思想方面病原細菌心理,詳見唯識學及後章,茲不贅述了。
此章節七為書末篇章,接下內文尚請參看原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