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匡謬篇
梁武帝信佛之得失
政治之成.敗
失敗方面
上面已將梁武帝對於政治——仁政、教育、文化等——稍有成就方面說了一個大概,現在要講到他在政治失敗以至亡國方面來了。
我嘗想:無論是怎樣的一個團體,小而家庭、工廠、商會,大而一個國家的政府,它的成功和失敗,興衰或存亡,其責任全視其領袖及其團體中之中堅份子忠誠、賢能、團結與否以爲斷。其領袖若賢而能,復善於領導,利用其中堅忠誠之智囊團,其成功必無疑;若其領袖缺乏領導之能而有用之明——賢,知自之短,取彼之長,選賢任能,如清之末葉,善用曾國藩者,其亦必成功無疑。
若領袖無能自以爲萬能,強不知以爲知,又無知人善用之明,而其所棄所惡者都是賢能忠誠之士,所取所用者均屬庸奴奸細阿諛之輩,剛愎自用,一味獨裁而無獨裁之能,像這樣的人來作領袖,以領導團體或全國政治,那必然是非歸於失敗不可的。我想為領袖者,只要具備知人善用,襟懷闊大就夠了。能知人善用,必忘私蔽;忘私蔽,其所行所為必大公無我;大公無我,則必然會實踐選賢任能,必不用阿諛庸奴奸細之小人;能選賢任能,則其團體或國家必定會強盛。
能襟懷闊大,始可以容納異己之賢能;凡是賢能之士,其見識、思想、性嚴、駢氣,必卓越高人一等,而其所思所行必優異於衆及我者,其意見洞達事理或與我有相左者;高左之士,非有闊大之襟懷而不能容納;不能襟納高左之人才,怎能置國家於強盛之域?
梁武帝,襟懷似乎闊大,而獨裁寡斷,乏知人善用之明。所以奸細忠貞而不辨,賞罰而不明,不克虛心下士,以納忠貞謝主、博歧等勸諫,杜弼等國際輿論,而專聽信奴才朱異之言,誤用蕭正德奸細貪汙無能之輩;又迷信於夢,輕納東魏叛臣侯景;拘小忘大,昧於民情;對於當時之國際情勢,亦多漠不關心加以研究和瞭解。此其所以失敗而至於亡國者。茲略加剖析其失敗亡國之原因於後:
無知人之明——輕納侯景 梁武帝的政治怎樣會失敗?國是怎樣亡的?聽信朱異,輕納侯景,是其亡國必然的結果;而政治之腐化,侯王之不忠,奸細當權,不納忠諫,貪官污吏,驕奢淫逸,白晝殺人而視若無睹,聽若不聞,諫者反被切責,諱疾忌醫,凡此種種,是其亡國之根本原因。
一、侯景其人——侯景,字萬景,朔方(今黃河以南鄂爾多斯後旗境)人,右足偏短,弓馬非其所長,有脅力而多謀算。初爲成兵,後魏(卸東魏)時,從爾朱榮,榮用他爲定州刺史。後高歡為魏丞相,討爾朱氏,侯景復以衆投降於高歡(第一叛)。魏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常言於高歡前曰:「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梁武帝——老公,以爲太平寺主。」高歡使將兵十萬,爲司徒行臺,專制於河南。
景素輕高歡世子高澄,嘗曰:「高王──歡──在,吾不敢有異,王沒,諧不能與鮮卑小兒──高澄──共事矣。」高歡病篤,召景,景慮被禍,不敢赴,同其行臺郞王偉計擁兵自固,及歡卒,遂以河南降北魏(第二次叛變);而北魏以侯景爲太傅大行臺。此乃丁卯(公元五四七年)事也。二月,侯景復以河南叛附於梁(第三次叛變),梁更封景爲河南王。其時景為東魏高澄部下慕容紹宗所敗,不能自存,梁遣兵援之。
次年(公元五四八年),旋舉兵反梁(第四次叛亂),圍建康,陷臺城,武帝被逼餓死,侯景自立爲漢帝。己丑(公元五六九年),景爲其都督羊侃之子鵾所殺(鵾,景小妻之弟),傳首江陵,暴屍於市,市民爭取食之,並骨皆盡。其行臺郎王偉等,亦爲湘東王蕭繹誅之於市。其結果竟如此!
二、高歡論侯景———東魏大丞渤海王高歡論侯景,謂其世子澄曰:「侯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高歡眞有知人之明。戊辰梁太清二年(公元五四八年),敗初叛之侯景者,果爲紹宗。〈北史〉載:「紹宗討侯景於渦陽,時景軍甚盛,初聞韓規、高岳往,俱輕之;及聞紹宗至,拍案曰:『誰敎鮮卑小兒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未死耶!』及與景戰,紹宗麾兵徑進,諸將從之,大捷。」當紹宗兵追及侯景時,侯景慌懼甚,忽生計,使人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由此,知侯景並非了不起之將才,同時亦知紹宗並非忠心於高澄滅叛賊也。
梁武帝輕納侯景的兩種因素 丁卯(公元五四七年)梁太清元年,先是正月乙卯,梁武帝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旦見朱異,告之。異曰:「此宇内混壹之兆也。」及侯景遣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十三州內附。」丁和稱景定計,實以正月乙卯,梁武帝愈神之,召群臣廷議。僕射謝舉等曰:「頃歲與魏通和,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武帝不以爲然,他說:「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然意猶未決。
嘗獨言:「我國如金甌,無一傷缺,會受景降,詎是事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朱異揣知武帝意,勸納之,於是決意納景。這樣納景,一是夢得神奇;一是朱異勸他。武帝無謀略,乏深思遠慮之計,頭腦簡單,且無判斷力,故不納謝舉之言而聽朱異一面阿諛之詞。又不察侯景已三叛其故主,豈有能屢叛其故主,而獨不能叛我耶?何況國家大計而不以理智斷定其可否,而神奇憑於一夢?如此無能又無知人之明的梁武帝,居然做了四十八年太平皇帝,寧非奇事!
師出無名屢失睦於鄰邦 當侯景叛附於梁,東魏尚未及聲討;而梁武帝下詔,反大舉兵以伐東魏;若果東魏先梁出兵,討侯攻梁,而梁迫於抗戰,則梁師出有因;今……(此章節尚有內文,請閱原書)
梁武帝信佛之得失
梁武帝捨道崇佛熱情之一幕
梁武帝的夢之誘惑 人非大覺,焉曉大夢。佛號大覺,其餘菩薩、羅漢、聖賢天人等,皆處於醉生夢死之輪迴中,號人生如戲、如夢,又有何不可?莊子〔齊物論〕說:「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成玄英疏云:「夫擾擾生民,芸芸群品,馳鶩有為之境,昏迷大夢之中,唯有體道聖人,朗然獨覺,知夫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
然則誰無患慮在懷?烈士殉名,小人殉利,故患慮也;為智仁勇之三達德而奔忙者,恐功德言三不朽而慮不能成者,又何嘗能達到忘患慮在懷之放心功夫也。何況人之生也而不知何所從來,是爲醉生;人之死也而不知死又何往,是爲夢死。故至人以生死爲大夢,超生死爲大覺,然則誰又能超生死以達於無生之大覺境地也哉?觀〔南柯太守傳〕,廬生之黃梁夢,莊周之夢爲蝴蝶等,又皆類梁武帝之迷夢未寤者也。
當梁武帝之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旦見朱異告之,異曰:「此宇內混壹之兆也。」及景遣丁和來上表,「請舉十三州內附……梁主愈神之」,因迷信此一夢而納叛臣以招至亡國。當武帝之入佛捨道教也,亦爲夢所誘引。天監元年(公元五〇二年)帝夢釋迦檀像入國(天竺優填王所造之旃檀佛像),乃遣郝騫、謝文華等八十人,往西竺──印度求之。
天監十年(公元五一一年),像至,率百僚迎入太極殿,建齋度人,大赦斷殺,凡弓刀,並作蓮花塔形。弓刀原爲衛國以懲不法者,豈易以蓮華塔形,即不誅奸抗敵乎?何況一夢耳,即遣八十餘人去求佛像,豈不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之理?何不將此八十人十年之資用以濟孤苦無告者,以符佛慈悲之德也。不濟其本,專務其末,顛倒孰有甚於此者!
于陀利國,遣使入貢云:「其王夢異僧曰:東土有聖王── 暗指梁武帝──出,十年之後,佛法大興。」武帝已夢,于陀利國王又夢,如桴鼓相應何奇耶?這更使他對佛教發生熱烈的信仰。
天監二年(公元五〇三年)帝嘗夢神僧曰:「六道四生,受苦無量,何不作水陸大齋,普濟群靈?」帝乃披覽藏經,創製儀文,三年乃成。天監四年(公元五〇五年)二月十五日遂於金山寺修供,命沙門僧祐宣文,大彰感驗。又梁帝初為雍州刺史時,夫人郗氏,性殘妒,亡,化爲巨蟒,通夢求其拔救之說,於是造慈悲懺法十卷,今之〈梁皇懺〉,爲佛門經懺之開始。
此不但無益於國計民生;且成爲千百年來專門超薦死亡的鬼,或死人的經懺佛教之作俑者,遺毒佛教於無窮!國人稱今日中國佛教之在社會唯一的表現是超薦死亡喪事的一面,對於婚禮,及政府大慶典,如總統就任等,皆不須佛教;遠不如歐美宗教,上至國王的登極,下至婚喪等,莫不感覺迫切的需要。豈知梁帝之二夢,至今遺害佛教徒梁皇、水陸經懺之大夢猶未寤,良堪悲也。武帝之夢還多,姑止於此。他崇佛之誤,除接受歷代皇帝信佛之啓發以外,神奇的夢,確爲他信佛原因之一種。
梁武帝棄道入佛的一幕 四月八日(天監二年)帝於重雲殿,親製文,率文武群臣士庶二萬餘人,發菩提心,永棄道教。其宣誓詞曰:「願使未來生世(不能把握現實,希望來生,大錯了也),童眞出家(現在出家難道缺汚什麼?童眞又多些什麼?根本不知眞理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常不斷,無取無捨的;今捨不了帝位的尊榮,五欲的快樂,說什麼來世,童眞入道?眞是活騙鬼!大丈夫,要捨就捨,要放下就放下;如釋迦太子,說出家立即出家,又何必說什麼願使未來生世,童眞出家),廣弘經敎,化度含識,同成佛道;寧在正法中長淪惡道,不樂依老子暫得生天。
同年十一月,敕公卿百僚侯王宗族,並棄道敎,捨邪歸正。」並在他登位第十六年(公元五一七年)敕廢天下道觀,道士皆返俗。道教旣普遍爲人民所信仰,當時勢力之大,教徒之多,不想可知。信仰宗教,追求知識,原爲人民意志之自由,雖帝皇亦不應強求士民信仰意志之自由者。何況身爲一國之元首,受國人之擁戴,如此壓制道教,則務必使信仰道教之士民,勢必反應極爲惡劣不可!
縱因帝皇霸道勢力所制,然非心悅誠服,則政府失去全民中一部分之擁戴,智者所不爲!尤可怪者,佛教素以慈愛、平等、和忍爲主,其容忍寬宏大量,遠非道教思想可比。梁帝此舉,未免帶有一種狹隘之仇恨意識,不但與元首身分不合,亦有乖佛教重感化之美德也。梁帝若以佛敎眞理與道教相比較,俾二敎知識分子研究討論其得失,理勝者爲師,劣者屈爲徒,帝本身不參加意見,則道教徒必不仇佛教,亦不恨也。
魏之滅佛教,全由於道教徒得勢之故;此後三武一宗毀佛之法難,未始非植禍根於梁帝者也。梁武帝崇奉篤信佛教之熱情可取,而其缺乏深謀遠慮之政治頭腦,及不了解人民宗佛信仰之崇高心理,似亦無可諱言者。君子小人,風草之喩,梁武帝失之多矣。
梁武帝信佛後之生活
私生活 《鋼鑑》云:「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日止一食,唯菜羹、糲飯而已。身衣布衣,木棉自帳,一冠三載,一衾二年。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五十便絕房事,不作樂),性不飲酒,非祭祀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雖居暗室,恆理衣冠正坐,盛暑未嘗褰袒;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這幾乎過的出家人如律生活,受佛教戒律及大乘不食衆生肉的思想所影響。
〈佛祖統紀〉卷三十七載:「天監六年(公元五〇七年)上集諸沙門,製文立誓,永斷酒食(肉食),其誓詞略云:弟子蕭衍,從今已去,若飲酒放逸,啜食衆生,乃至乳蜜酥酪,願一切鬼神,先當苦治弟子,將付地獄,衆生成佛,猶在阿鼻(地獄名)!僧尼飲酒食肉,亦應如此加治。又云:是時復集僧尼一千四百四十八人,於華林殿,請法雲法師講《涅槃經》中『食肉斷大慈悲種子』之文,上親席地與衆同聽。」
他在太清元年(公元五四七年),想以帝皇齋戒之身爲表率,並利用政治力量去改變當時一般有勢利而生活不上規律,過於奢侈的法師僧侶們的行爲,乃有欲自卸僧官維任法侶之舉,可是受了許多信任有力的僧侶所包圍,卒莫可如何。〈統紀〉上有:「時釋子多縱逸,主僧不能制;帝欲以律行僧正事。詔下,藏法師(開善寺智藏,梁三大法師之一)執不可!帝不能奪。
藏謂衆曰:『衣冠子弟十輩,豈能俱稱父意;今糅雜五方之衆,而欲以一己好惡繩之,可乎?」帝自受具戒,寢處略同沙門;雖宮 禁亦恣僧遊覽。一日,藏師竟御登座,左右訶之!藏曰:『貧道定光金輪之裔,寧愧此座?倘欲見殺,不慮無受生處。』帝特令不問。」僧人之驕逸而踰法度,誰令致之然耶?
武帝所信仰之僧侶多無識者 武帝時,光宅寺之法雲,《法華》獨步;莊嚴寺之僧旻,特善《涅槃》;開善寺之智藏,馳譽《勝鬘》。而稱梁代三大法師。其餘如慧約、寶誌、寶亮、慧超(爲壽光殿博士)、雲光等,皆常出入禁中,受帝恭敬供養,他們除講經發揮一經一論之義學外,其修養不足以化同儕;且爲利動昏心,澆波之儔,肆情下達者作掩護。
這些因齊梁二朝帝皇大弘佛法,致使他們離山林而來都邑,玄談而不能恬淡,又不為兼濟之事行,勢必流於不堪。然此現象,均承兩晉清談虛玄之風,致使社會流於文華奢靡,聲色逸樂;而佛敎亦失其恬淡清高之風,與世浮沈,誠一白衣(武帝)之不若。彼輩既不克紹隆佛種,亦不能淑世善群,移風易俗,到不如明之朱元璋、姚廣孝、劉秉忠之流,不失其為敎之功,及恬淡清高之風度。
彼輩既無益於國家民族,亦無裨於梁帝個人之身心。專以布施供養修寺功德以動福德之思,而未嘗以民瘼國事曉之。否則,梁武帝必不至專以設無數次無遮大齋,三捨身於同泰寺為佛奴,而兒戲國事也。昔宋文帝(南朝)於元嘉元年(公元四三〇年)對功德鎧(求那跋摩)曰:「朕欲齋戒不殺,迫於徇物,不獲於志。」鎧對曰:「帝王、匹夫,所修各異,匹夫身賤名劣,言不令威,若不克己,將何以濟?
帝王以四海爲家,兆民爲子,出一嘉言,士民咸悅,布一善政,人神以和。則風雨應時,百穀滋茂。如此持齋,德亦大矣。寧在輟半日之餐,全一禽之命,然後弘濟耶?」帝歎曰:「俗迷遠理,僧滯近敎,如法師之言,可謂近天人之際。」吾故曰:「梁帝所信仰之僧侶多無識者。」此也。
兒戲帝皇身 梁書載梁武帝四度捨身同泰寺出家爲三寶奴,每一次均由群臣以錢一億萬作奉贖之資,這簡直是變戲法。要出家,率性犧牲尊榮的帝位,將帝位讓予太子;否則,若欲到山寺中去度幾個月清閑假期或探討佛法,亦可將國事付託重臣。第一種能做到,是眞學佛;後者能做到,不失爲大政治家的風度。此之不圖,奈何以兒戲、偽裝手法出之。萬一群臣不贖,豈不鬧成天下後世之大笑話嗎?史書寫他四次捨身道:大通元年(公元五二七年),帝駕幸同泰寺捨身,群臣以錢一億萬,奉贖皇帝歸宮。
「中大通元年(公元五二九年)九月,京城大疫。帝於重雲殿,為百姓設救苦齋,以身爲禱;復幸同泰寺,設四部(出家之比丘、比丘尼,在家學佛之優婆塞、優婆夷稱四部弟子)無遮大會。披法衣,行清淨大捨,素床、瓦器,乘小車。親升法座,為衆開《涅槃經》題,群臣以錢一億萬奉贖,表請還宮,三請乃許。皇帝設道俗大齋五萬人。」第三次捨身是:
「中大同元年(公元五三五年)九月,帝幸同泰寺,講《金字三慧般若經》,行清淨大捨,皇太子群臣,以錢一億萬奉贖歸宮。是夜,寺浮圖災(古時天火曰災)。上曰:『此魔所爲也。』乃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障生。』遂更起十二層浮圖。」第四次捨身是:
「太清元年(公元五四七年),帝幸同泰寺,設無遮大會,行清淨大捨。升妙嚴殿,講《金字三慧般若經》。群臣以錢一億萬奉贖歸宮。」
梁帝四度捨身,均在同泰寺。第一次捨身不明;第二次捨身講經,原因是京城瘟疫流行。死相枕藉。梁主乃發大慈悲之心,到寺裏去為祈禱。想仗佛之威靈,驅逐疫鬼瘟神。殊不知疫乃由於不衛生而發生之傳染症,照理應實行用醫藥去救急,梁主捨正途不由,而偏迷信於祈禱,而忘孔子禱久矣而無用。梁主把佛陀當作萬能的神,而忘掉人生因果眞理,眞是愚不可及了。
他捨了身,然後為大家講《涅槃經》。第三、第四兩度,也到同泰寺去捨身講經。他做了人皇,宮中生活過得久了,有點兒作膩,不如到寺裏去對四衆們講講經,暫換人皇做法王,高登法王寶座,換一換天天相對的群臣朝議胃口罷了。他那裏是眞心捨身出家做三寶奴呢?捨是棄掉不要,還可以贖回宮中,這是人情何等的易做?他為何不想一想佛教教主,半夜偷離皇宮,後來他父皇專派五個大臣去勸他回宮,他睬也不睬,那才像個出家捨離一切眞心為道的樣子。
梁帝性僞,雖學佛,仍無法去其虛偽之習性。明明是他到同泰寺,寺衆忙碌,燈火千萬,徹夜不停,忙個不了,照顧不了,因不小心而致失火成災的。而他偏要說:「此魔所為也。」又說什麼「道高魔盛,行善障生」一類廢話,反而更建十二層的大廈。他每次的濫用國庫,及群臣三億萬,試問這些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史載天監四年(公元五O五年),稱「梁大有年,米斛三十錢」。斛是十斗,相當台秤一百三十斤。只賣三十錢一斛的米價。
照目前算,一百三十斤,至少要二百三十元臺幣才買得到,但在當時三十錢,等於三十年前一角十分中之半分銀幣還不到,而實際當時的三十錢等於現在二百三十三元新臺幣。他捨了就算了,為何叫太子群臣們花費許多錢去贖他?究竟是誰將他出賣或典押的呢?一些兒道理也沒有,他還做得津津有味,這難道不是兒戲帝皇身麼?
眞理的追求 講經和聽經。「梁主為人,孝慈恭儉,博學能文,尙文雅,英達有文學。」史書不斷地稱讚梁武帝。而太子昭明,亦長於文學,好佛有父風,不幸短命。梁帝由儒而道而佛,學佛後,潛心於佛教眞理的探求。所親近之知藏、僧旻、慧約、法雲等有名法將,而其所聞的如:涅槃、勝鬘、法華、般若、成實等經論,亦非止一次;亦非登極後之事。
而其幸於同泰寺所講者,亦在十次以上,有時竟住三個月之久。可見梁帝於佛學足有研究者。其所作有關《般若》、《涅槃經》新注疏,達數百卷之多,惜都不傳於後世。中大通五年(公元五三三年)二月十六日,梁帝在同泰寺講《金剛般若經》,為時之多。佛學為時人所傾究,即此達二十一日之久,聽法者自太子以下,計三十一萬九千六百四十二人可見一斑矣。
發傍儒家,老莊之思想而自能獨立發展,至南朝,已為佛敎唯一之盛世,王公士大夫唯此是賴;梁武帝以下國主,曾數度捨身作無遮施,儒家學術不為王公人士所崇重,老、莊亦因循無生氣,惟佛法義理爲學術之重心,此梁帝之所以由儒而道,棄道而入佛者也。就文化言,我國本位文化,應在秦漢以前;自漢武屈百家而獨尊一孔,則怪誕,長生之術不學之考據,便泥於支離破碎之注能得志於王公,惟下流於民間,讖諱、符咒、祈禳、懺罪,稻稻皆是。
如此以言學術,又何能滿足一般玄思卓拔之士的要求呢?於是「窮推眞際,以無為本;放浪形骸,無累爲宗」。力求個性的解放,見自我之本眞,風起雲湧之清談玄學應時而興矣。若夫弭戰止惡,布悲智平等之敎;蕭然無寄,祛滯執而顯眞空,而又足以啓導參助六朝之玄學,深爲時代學者所馨香歸依者,唯佛教尙矣。梁帝崇佛,時勢風氣如此,非偶然也。
受戒及於它
梁帝登位第十九年(公元五二〇年)於宮中等覺殿築圓壇,將稟歸戒,慎重將事,聘選德邵律師,於是朝議,以草堂慧約法師應詔。四月初八日,帝服田衣,北面敬禮,受具足菩薩戒。自太子諸王公卿僧俗,從約受戒著錄者四萬八千人。皇賜約爲智者,並命天下不得呼慧約名。自此,慧約入朝,必設特榻,而帝坐其側。
大同元年(公元五三五年)九月六日慧約法師垂誡門人,言訖合掌而逝。壽八十四,帝輟朝三日(有云七日),素服哭之。從師受戒之四萬八千人,皆服緦麻,哭送至塔。約嘗所乘青牛,垂淚悲鳴,雙鶴繞塔哀唳,彌月而去,其德化如此。帝自戒後,日惟一食,食止蔬菜,寢居殿所,淨如沙門。
此外,梁帝在京都建光宅、大愛敬、大智度、同泰、阿育王五大寺,度衆甚多。另如敕太醫,不得以生物爲藥;又敕織官,凡布上不得爲仙人鳥獸之形,裁剪有乖仁恕。又詔以祭宗廟用牲牢,有累冥道,宜皆以麵爲之。八座朝議,以下脯代一元大武──牛,十月詔以宗廟猶用脯,修更議代之,於是以大餅代大脯,其餘盡用蔬果。今之茹素辦食者本也。
客觀的批判
後世一般對梁帝亡國,皆歸罪於佛教,譏之爲敬佛溺佛,溺於慈愛,所以才亡國。我對梁帝亡國,歸之於無「深謀遠慮之政治頭腦,昧於國際形勢,用小人如朱異之流,無知人之明,個性太強,獨裁而寡斷,不納忠貞之諫,賞罰全無,忠奸不分,此外如連年侵略鄰邦,輕納善變叛臣侯景」。凡此等等皆是亡國之根本。
信佛後,對個人生活之刻苦,五十不行房事,房只一床,一棹,日止蔬食一餐,試問千古能有帝皇 如此清苦者否?梁帝因信佛而得長壽善終,觀歷代國主有如梁帝之高齡善終者有幾?帝終七日,面貌如生。當臺城被攻破時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其襟懷之闊大,已非後世評其亡國者所能達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