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匡謬篇
梁武帝亡國與信佛無關
或者曰:印度之亡與佛教無涉,印度之復興乃得力於佛教奮鬥無畏之精神有以致之,固已知之矣。我國梁武帝,屈儒棄道而崇佛;且三捨身爲佛奴,受菩薩戒,建寺度僧,廣修功德。虔誠奉佛如梁帝,於歷代崇奉佛教之帝皇中,恐無有出其右者;奈何而佛無靈之祚祐其國,竟遭覆亡,且其自身餓死於臺城。足徵佛之不可信,信亦無裨於國事民生者也!此歷史事實俱在,師縱具雄辯,其將何以解千古之惑而釋群衆之疑耶?
釋道安曰:子言謬矣!古今無不亡之國,世界無不死之人。豈古今中外亡國者,皆因信佛然耶?子何不思乃耳!子之所言,毋乃勇於武斷!雖然,茫茫人海,誰爲智者?擾擾塵寰,孰是通人?振聾啓瞶,解惑釋疑,莫逾於辯。吾豈好辯哉,實不得已耳!
人之體魄強弱,生命夭壽,事業成敗,莫不有其所以強弱、夭壽、成敗之必然原因所在;一個國家之興亡治亂,亦莫不具有極其複雜之因果關係者。若唯憑主觀單純之直覺,不加精密之研究,透闢之推理,而遽然即加以肯定的批判;豈不是自甘陷於膚淺無知,必失之於狂妄孤陋寡聞;然世之狂妄無知者,比比皆是,故千古眞正是非之辯,彷彿鄭人之分鹿。
茲爲剖視梁武帝亡國之根本原因,分成三點檢討:一、政治之成敗;二、奉佛之得失;三、客觀之批判。政治之成敗分二:(一)成就方面;(二)失敗方面。
政治之成.敗
成就方面
梁武帝是怎樣取得政治領導權的 國史上有所謂南北朝者,即東晉後之宋、齊、梁、陳四朝。此四朝的人均據南方之建康(南京市),史家稱爲南朝。南朝起於公元四二〇年至五八八年。與南朝所對稱者爲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因北魏等朝的人地均據於北方,史家稱之爲北朝。北朝起自公元三九六年至五八一年。梁武帝就是南朝中梁朝的開闢者。
梁武帝究竟是怎樣取得了齊國政治領導權的?他是不是齊國皇帝的子孫呢?梁武帝本姓蕭,名衍,字叔達,原與齊國皇帝蕭寶卷是同族的;而且是漢高祖建國時論功第一蕭何丞相第二十四世的孫子。他仕於齊,已做到雍州刺史,鎮襄陽,都督軍事,權位極高了。因寶卷殺了他的兄長蕭懿,他乃藉端興兵,一直打到建康。當他到了建康,寶卷已被王國珍所殺。
衍便迎立寶卷之弟寶融即位,是爲和帝。和帝既受了衍的擁戴之恩而做了齊國的皇帝,於是拜衍爲大司馬,都督中外軍事,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爲梁公;齊中興二年(公元五〇二年)二月,詔梁公進爵爲王,和帝對他不為不厚。可是,得隴望蜀,乃人類「俱生我執」先天私我之本能,亦爲權利境界愛,貪慾心理所必然者。衍之至此,可謂貴極位祿,權傾國都。
然他總覺得不甘於一人之下,橫直一切由他,何必自陷自屈?於是他那傳統的英雄思想,封建皇帝的意識形態,趁此機會一齊發作起來,眞是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率性把由他一手創立的傀儡和帝廢掉,改齊爲梁,痛快地做起皇帝來,豈不更好嗎?
衍本「英達有文學」,識史書的通人,豈有不知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以臣弒君的輿論制裁嗎?所以他初用假仁假義的詐術,立寶融爲和帝,欲掩天下人的耳目而已。衍篡謀的實際經過情形,史書是這樣寫的:「衍,内有受禪之志。沈約進曰:『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雖欲謙光,不可得已。』衍曰:『吾方思之!』約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今王業已成,何所復之?』衍然之。」
衍,內有受禪之志,可見篡位野心,早已暴露出來,還假裝吾方思之。《南史》稱:「歷事三代,該悉舊章,博物洽聞,當時取則;然自負高才,昧於榮利,乘時取勢,頗累清談;及居清談,及居端撥,每進一官,輒殷勤請退,而終不能去。用事十餘年,未嘗有所薦達!政之得失,唯唯而已。」毫無用處的沈約,卻聰明起來,看透了衍篡位的野心;而事實上,齊國所有一切軍政大權都操於衍之掌握中。
於是他用謀士的姿態,慫恿阿諛的詞令,勇敢的勸衍篡位。初則曰:「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雖欲謙光,不可得已!」次則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今王業已成,何所復之?」何不勸衍以功臣興齊朝,以振大漢之聲華,而偏扇動其侵略野心之勃起,是何用心?
「四月,梁王衍稱皇帝,廢齊王(和帝被降爲巴陵王,故史此處稱齊王)爲巴陵王,遷太后於別宮,封拜其功臣有差,逐弒巴陵王於姑孰,齊御史中丞顏見遠死之。」史自釋云:「梁主欲以南海郡爲巴陵國,徙王居之,沈約曰:『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梁主乃使所親鄭伯禽詣姑孰,以生金進王。王曰:『我死不須金,醇醪足矣!」乃飲沈醉,伯禽就摺殺之!御史中丞顏見遠,不飲,數日而卒。梁主聞之曰:「我自應天從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而顔見遠乃至於此。』」
蕭衍一假再假,欲以和帝爲巴陵王,以南海郡爲巴陵國,從他居之,以為如此,可不使齊絕宗嗣,且能掩天下後世人之耳目,經沈約一說「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時,全無自主之能,又叫親信鄭伯禽殺之。顏見遠絕食自殺而死,還厚起面皮假裝湯放桀,武伐紂的聖賢自居說:「我自應天從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而顏見遠乃至於此!」的一類掩耳盜鈴欺人的廢話。好了!齊王也殺了,而他的孤臣孽子也自殺了,齊朝一切後患,業經斬草絕根,可以安穩做皇帝。梁武帝的政治權位就是這樣不仁不義而得來的。
梁武帝所施的仁政 梁武帝於公元四六三年,為皇時(公元五〇二年)才三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大有作爲的時候;而且是個書家子弟,較之寶卷、寶融二人,當然長得多了。他想大大地有所作爲,為國家人民做一番事業,所以他即位後,大修文教,廣行仁政。在史家筆尖之下,給他寫下光榮之一頁。
欲治理國家大事,而且要想治理得更好的話,唯一的先決條件莫過於選賢任能;欲為民衆服務,其急要莫過於先求民隱,雪伸民冤。所以梁帝即位後,次第舉辦了幾件很重要的仁政。這些仁政,不僅在一千五百年前是難能可貴的,就是在二十世紀今日的民主國家社會裏,還值得向他學習之必要。他的仁政分五點略述於下:
一、設謗木肺石函博采群言——「梁主詔公車府設謗木肺石,各置一函;若食肉者莫言(食肉者,即有祿位的官,不為言之於上也),欲有橫議,設謗木函;若有功勞才器,沈冤莫達者,投肺石函。」謗木亦名誹謗木或華表,堯、舜之世,設諫鼓、謗木於朝廷,所以明目達聰,博採群言,盡極下情上達於政府之意。換言之,即皇帝准許民衆告密,或採納民意直接對政府和官員不滿的指陳。
肺石,出《周禮》,以肺石達窮民。這兩種彷彿於現在之意見箱和告密箱。這種作風,到了漢代就廢除了,現在梁武帝又重新設立起來,只要不是驚名失實的話,大開言路,人民與政治是有益而無害的。可惜不能持之以恆,如能始終如一,實踐所言,則其國必不亡之於本身。
二、以子四爲諫官——丙辰(公元五三六年)四月,梁以江子四爲右丞,子四上封事。梁主詔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過失,不能自覺,子四所言,尙書時加檢括,速以啓聞。」他做了三十多年皇帝。仍在不斷的檢點自己過失,比現在做上帝兒子唯我獨尊隔何止天壤!
三、關懷民瘼——「馮翊吉翂父,為原鄉令,為姦盜所誣,逮繫廷尉獄罪當死。翂年十五,撾登聞皷,乞代父命。梁主以其幼,疑人教之,使廷尉卿蔡法度訊之。翂曰:『囚雖愚幼,豈不知死之可憚,顧不忍父極刑,故求代,此非細故,奈何受人教耶?』法度乃更和顏誘之,終無異辭。法度以聞,上(梁武帝)乃宥其父罪。」這裏可謂仁慈恩孝之至。此事雖小,亦足見其關心民瘼之一斑。
四、疏簡刑法——「梁王敦尙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獄爲意!」這未免濫於法度。
五、祭宗廟廢除牲口,改良風俗——「丁酉(公元五一七年)四月,梁詔以宗廟用牲牢,有累冥道,宜皆以麵爲之。於是朝野喧譁!以宗廟去牲,而薦之以蔬果麵食,乃是不復血食。士大夫反對無效,梁主竟不從。」這在一般固執腐儒們,在史書上對梁帝此舉,乃大加異議,什麼仁不仁辨在義利之間啦,武帝以不愛及其所愛啦。
這不愛但實踐了孔子親親而仁民,仁民而物的仁慈博愛的宗旨,而且比見牛未見羊也的梁惠王還來得乾脆而徹底得多。孟子謂:「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這種仁者,物我渾然一體之旨,梁武帝得之而又行之矣,而行儒排佛者曰:不可!溺於佛氏之說,求來世福報,是誠何心哉?
梁武帝對於教育文化之貢獻
一、定正雅樂─——梁武帝即位八月,即詔「定正雅樂」。
二、置五經博士,立州郡學——即位第四乙酉(公元五〇五年)年正月,「梁置五經,立州郡學」「梁主雅好儒術,以東晉、宋、齊,雖置國學,而無講授之實,乃下詔曰:「二漢登賢,莫非經術,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晉浮蕩,儒教淪歇,風節罔樹。
抑此之由,其置五經博士,廣開館宇,招納後進,給其餼廩;其射策通明者,即除為吏。』又選學生,往雲門山,從何胤(何尙之子)受業。命胤選經明行修者以聞;分遣博士祭酒巡州郡立學。」梁武帝崇興教育,於此可見一斑,若與他同時的魏世宗皇帝比,眞不可以道里計了。
茲錄綱鑑文,以資對照:「時,魏主專尙釋氏(佛教)不事經術。中書侍郎裴延儁上疏曰:『漢光武、魏武帝,雖在戎馬之間,未嘗廢書。先帝遷都行師,手不釋卷!良以學問多益,不可暫輟故也。陛下親講大覺(佛經),塵蔽俱開;然五經治世之模楷,應物之所先,伏願互覽兼存,則内外(內即佛學,外即儒學)俱周矣。」弗聽!」
三、立孔子廟五月,梁初立孔子廟。初立,前代未有者。於此,足見梁武帝之尊孔崇儒了。
四、事衣冠禮樂爲士大夫所歸——魏朝高歡傍觀說:「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爲正朔所在;我若不相假借,……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爲國?」梁朝文風禮樂之盛,不但梁前之齊朝所未有,即與梁朝對峙之魏國,亦望塵莫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