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惟危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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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心惟危新論

二、人心惟危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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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惟精唯一,允執厥中。

  「人心惟危」這句話,是出自古書的書經裏。書經又名〔尚書〕。〔尚書〕二十九篇中的〈大禹謨〉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唯一,允執厥中。」這十六個字,向來被儒者稱爲道統或心傳的寶典,宋、明理學家,莫不奉爲金科玉律。道統的起源,出自韓昌黎的〔原道〕:「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以是傳之以是傳之以是傳之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以是傳之孔子,孔子以是傳之孟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於是儒家之道統絕,現在只有我韓愈才又繼起這個絕學的道統。朱子嘗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經之旨不明,而道統之傳始晦。」朱子承認道統到他們時已入晦昧,雖有記載,散在方冊之中。我寫得離題太遠了,拉回頭來:我不擬在這裏引經據典說什麼儒家道統,我只是把四句道統中的前二句,站在佛學的觀點上來加以闡釋人心之所以危,道心之所以微的理論而已。


  關於人心、道心以及精、一、執中等闡釋,我曾參考了數十種書,各說不同,就是近人的說法,究竟摸不著人心、道心的邊際,多皆影響之說。大概多是一些讀死書,閉門造車的瞎說。而且他們胸中存著一股傳統文化的傻勁,甘作抱殘守缺,孤陋寡聞,坐井觀天的自我陶醉,不肯把思想放遠,眼光放大,知識之圈加以延展,所以始終如井底之蛙,死也不肯相信有大海。


  同時,他們只知在古書堆裏作蠹魚以鑽故紙,忘掉現實周圍世界的大社會人生之實際環境與問題。於是他們所謂人心、道心,只是他們私心、偏見、自我之臆說的人心、道心,實無補於現世人類之痛苦與安危。為學為文而不知其實用,與現實脫節,何需此種白紙黑字的學問呢?那簡直是鑽牛角尖了。


  叔本華(Arthur Sclopenhauer),認爲生活意志(Will to live)乃宇宙的本體,由此意志以生吾人之欲望;而人生之欲望又永遠無法獲得滿足之時。所以由此而引起人生無邊之痛苦亦無有已時,因此,叔本華認人生乃絕無價值,絕無意義。氏說︰「萬物各稱其私,互相爭鬥,弱肉強食,迄無已時;故此世界非好世界,乃最壞之世界,充滿無邊愁苦。」


  世人稱其哲學爲悲觀厭世者。佛學亦承認人生的痛苦為苦諦——事實,乃更進一步而追求此痛苦之所由來;知其所由來,然後可以作拔本塞源,釜底抽薪之計;則我們未始不能將一個最痛苦的人生,最壞的世界,改變成爲最快樂的人生,最好最安穩的世界;亦即所謂轉識以成智,轉穢土以成淨土,使之完全淨化。人生的眞價値在此,人生的眞意義也就在此了。


  然則人生之痛苦畢竟由何而來?〈大禹謨〉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使然歟?而所謂危,所謂微,所謂心,所謂道,是作何解?求之漢、宋儒者之書,類皆囫圇吞棗之談,毫不著實際,反不若以佛學的注脚,較爲確切了當。

  佛學把吾人的心理活動狀態分爲兩大類:一爲統覺心理,一爲屬覺心理。統覺又名『心王』,爲一切心理之主宰;屬覺又名心所,即屬於心王所有的東西。梵文爲 Cetcika,意譯是屬於心的東西,這依心王生起,與心王相應的屬覺心理,在唯識學上依其性質作用的不同,通常分爲六類五十五種。分述於後:


  遍行心理 分爲五種。遍是普遍,行是活動,此五種心所,不論在任何時間,任何空間,任何心理,對任何環境感覺時,它們都一齊起來協助作了解活動。五種是:

(一)觸:觸是接觸的意思,就是說兩個以上的事物互相接觸,和合為一而不相離,由此而生起感覺活動作用;如牛頓(Sir Isaac Newton),在爾沙伯(Woolsthorp)地方的蘋果樹下,眼識及視覺器官最初接觸蘋果下降之一剎那,即屬於觸的心理活動。


(二)作意:作意即心理學的注意,使精神對於接觸某一境界時,令心特別警覺注意,如謹慎小心等。若不注意,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牛頓見蘋果落地,若無作意心理,則不能有「蘋果爲什麼往下墮而不往上飛?」的問題發生了。


(三)受:受是領納接受,我們對外界接觸時,身心上生起各種感覺作用。心理學的感覺、感情、情緒等相似,我們接觸適意——滿意的順的環境時,會生起喜悅的情緒,愉快的感覺,名爲喜受、樂受;接觸逆意——不適意,違反意境的惡劣環境時,會生起憂悲的情緒,痛苦的感覺,名爲憂受、苦受。離開上面喜怒哀樂等情緒心理外,接觸一種平凡境界,生活與精神上激不起昂揚興奮或狂歡與悲憤的情緒,名爲捨受——中庸受。如牛頓對蘋果墮地,生起一種特別感到希奇的興趣,就是受的心理活動作用。


(四)想:想是我們對某種境界或事物道理所想像的基形化度量,也就是一種認識的心理。心理學的知、寫相、表相相似。凡吾人想像上模樣的概念、了解、聯想、分析、綜合;乃至由此而產生新的創造觀念,建立種種言詞、名稱,皆是想的心理活動作用。如牛頓感覺蘋果墮地問題的興趣後,加以想像其他物體均皆下墮等新的概觀等。


(五)思:思是造作的意思,造作即活動,三思而後行可見思是推動支配各種心理與行爲的原動力。吾人於事理境界上,生起種種思慮、選擇、判斷,怎樣適應、改造、安排、處理周圍的生活環境及人生之大計的心理活動,都是思的功用。它能驅使其他心理與行爲(善惡的行爲和語言等)。心理學的意志相似。


  『思』,可說是一切心理活動的總指揮的參謀首長。如牛頓見蘋果墮地後,經過此思心所不斷地推理、比擬、慎思、明察、研究後,才能發明了「萬有引力定律」學說的結果。可見以上五種心理,對任何事物或道理的開始接觸及處理,均離不開遍行心理的協助了。


  別境心理 亦有五種。這一類的心所,與前面五種普遍心理活動範圍不同。此五種心理乃對特別事境才能生起活動作用,而且不同時起來。〈成唯識論〉說:「緣別別境而得起,名曰別境。」別境心所五種:
(一)欲:欲是希望義,希聖希賢等是好欲;希色希名等是不好欲,有了希望,便能向希望之途勇猛前進追求。


(二)勝解:勝是殊勝,解是了解,亦即認識。吾人對某一事境或義理學術認定而堅 持己見,不爲其他事理學說思想所誘引動搖而轉變。如宗教信仰,他對自己所信仰的 宗教得到確切的了解,認識了以後,是不會再被人所誘惑而轉變其信仰的。所以學術 思想和信仰,有了確切的認識勝解力,然後才能堅定其意志,踏實其立場。


(三)念:明記不忘叫念,亦即清徹的回憶。就是過去的境界或事理,在心壁上有了很清楚而深刻的印象,而不忘記的心理作用。
(四)定:義譯等持,就是精神集中,思慮歸一,把全副心力專注於一境上而不散亂移動的意思。


(五)慧:對於事理、是非、功德、過失、善惡、義利等項,加以簡別、抉擇、推求的能力就是慧。人生、社會、行爲、事業、學術,均屬此智慧心理所觀察的對象。有智慧的人,決不附和人云亦云,而憑自己的觀察能力去抉擇一切,處理一切。


 善的心理 有十一種:信、精進、慚、愧、無貪、無瞋、無癡、輕安、不放逸、行捨、不害。
 根本煩惱 有十種:貪、瞋、癡、慢、疑、我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


  隨煩惱 有二十種:忿、恨、惱、覆、嫉、誑、諂、害、橋、怪、無慚、無愧、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亂、不正知、昏沈、掉舉。
  不定 有四種:悔、眠、尋、同。


  以上四類:善是道德的心理,根本煩惱及隨煩惱是不道德的心理,煩是煩擾,惱是惱亂,此中前十種,是一切不道德心理發生的主幹,故名根本煩惱;次二十種不道德心理,是依隨根本煩惱而開支生起來的,所以叫作隨煩惱或支末煩惱。第六類的不定心理,既不一定是善,也不一定是惡,故名不定。此四十四個心所,在唯識學典籍内,均有詳盡的訓釋,讀者如要了解它,可找〈成唯識論〉檢閱,在此恕不繁引了。


  現在我們就上面所舉出來的六類五十五種隨從心理的性質、數量來加以統計劃分,就可以知道世界人類何以善人少,及“惡人”和“中庸人”多的根本原因所在了。上面五十五種心理,可分爲三大類:

一、中庸或中立的心理,如五遍行,五別境,四不定,這十四種心理,善惡皆不分明,它們隨意識和環境與功能上的不同,而隨時可以轉移其立場的,所以我把它稱爲中立心理。
二、善的或道德的心理,只有十一種。
三、惡的或不道德的心理,卻佔了三十種之多。


  如果這三大類心理代表世界三大集團而區分在一個圓桌會議上開會,討論人類的思想、行爲,究應如何才對時,讀者們試閉目想想看,究竟是中立集團分子力量強?還是善的、美的、好的道德的集團分子力量弱?抑或是惡勢力,野蠻的不道德集團分子的力量雄厚?


  依此對比,那麼,豈不是惡魔的煩惱集團分子要佔絕對的優勢了嗎?我們自心中惡法心理旣佔絕對的壓倒的優勢,故曰「人心惟危」;我們自心中的善法心理僅佔十一種(僅占惡勢力三分之一),其力量遠不如惡法陣容的雄厚堅強,故曰「道心惟微」。道心微而人心危,此世界社會擾亂之所由來,人類痛苦之所自出了。


  上面就心王所有之心理加以區分人心之所以危,道心之所以微的原理。現在再來略說『統覺心理』。佛學之統覺心理,總名心王,分為四類、八種:第一為前五識,第二為意識,第三為末那識,第四爲阿賴耶識。


  所謂前五識:即眼、耳、鼻、舌、身的五種認識心理,此五種與一般生理上所謂五官不同,五官在佛學稱爲五根,五根只是能生五識──了別──的器官和神經(如視覺器官與視覺神經),所以眼等五官只是發識的九種助緣條件之一。第六意識的功能特別廣,内外皆爲其境。俯仰四海,頃刻九洲,為善惡之原動力。


  唯識學把它分爲二大類:一為五俱意識——明了意識(包括:五[前五識]同緣意識,不同緣意識);一為不俱意識(包括有:五後意識,獨頭意識)。獨頭復有三:即獨散意識,夢中意識,定中意識。第三末那識,恆常思惟執人我之心理。第八阿賴耶識,此譯藏,謂其為精神物質種子所藏之處。若再把此八識就哲學價值上可分爲三類:前六識是知識論,第七識為人生論,第八識爲本體論。


  再就實踐宗教修證哲學上講,此八識與前五十五種隨從心理,均可隨修行的功力而加以轉變成爲無漏清淨的四智:轉前五識爲「成所作智」,轉第六意識爲「妙觀察智」,轉第七末那識爲「平等性智」,轉第八阿賴耶識爲「大圓鏡智」。那麼,八識未轉前,可以說人心與道心俱,如金與金礦俱;八識由實踐修證而轉爲四智時,即人心而全為道心了,如金子經過鍛鍊工夫後,成爲純粹金子,永遠脫離了礦質。


  這是用“佛教心理學”來區分人心道心理論的根據。人能根據佛學淨化人心的方法實踐,人類的濁世,未嘗不可以成爲眞善美的人間天堂的。若依儒家〔朱熹全書〕的說法,人心與道心,截然打成兩撅,他說「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所謂人心者,是血氣和合做成,道心是本來享受,得仁、義、禮、智之心」。程明道王陽明莫不各有各的說法,但若不是偏於眞常唯心之一邊,便偏於虛妄臆撰之說,此皆吃了不肯多讀書,囿於一家之言——儒家——的虧了。


  爲節省篇幅,不擬在此多批評那些坐井觀天、抱殘守缺的近視眼的人了。茲錄胡適博士在「國學季刊發刊宣言」裏一段話,以作本文的尾聲。氏說:「宋、明的理學家,所以富理解,全因爲六朝、唐以後儒家的學說彌漫空氣中,宋、明的理學家,全都受了他們的影響,用他們的學說作一種參考比較的資料,宋、明理學家,有了這種比較研究的材料,就像一個近視眼的人戴了近視眼鏡一樣;從前看不見的,現在都看見了;從前不明的,現在都明白了。


  同是一篇〈大學〉,漢、魏的人不很注意他,宋、明的人忽然十分尊崇他,把他從《禮記》裏抽出來,尊爲四書之一,推為「初學入德之門」。〈中庸〉也是如此的。宋、明人的戴了佛書的眼鏡,望著〔大學〕、〔中庸〕,便覺得「明明德」「誠」「正心誠意」「率性之謂道」等等話頭,都有哲學的意義了…… 現在正是儒家信徒們要戴上西洋鏡的時候了,可是他們還在井底裏大鬧,所以儒家要排斥佛老了的夏蟲之見。他們的知識和智慧之天窗,總是被錮封在井底——儒家——的天地裏,而不知學術思想,是沒有國界畛域之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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