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空的哲理
五蘊何以說是空的
從循環假看空——因果故空
從循環假看空,我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比如穀子,播種在田裏,不久,它便發出芽來,漸漸的變成秧、禾,然後一天一天的成長,乃至開花、結實,又變成和播種時相同的穀子。這就是因果循環的道理,從穀子播種到穀子結實,在這一循環之中,播種下去的穀子為因,結實的榖子爲果。結實的穀子既不是播種時的穀子,播種下去的穀子如果不經過發芽乃至秧、禾、芊等程序也無法變成結實的穀子。
在這一循環中,每一個階段都是假的,因它後者否定了前者之故。所以名爲循環假,在循環假中,有著不生不滅因果律的存在,這許多因果律,由生而滅,滅了又生;由因結果,果又爲因,因因果果,生生滅滅,雖然如是,皆是假相,如旋火輪,全無實體。這就是循環假,既是假,假是緣起,緣起即是空了。
許多人,不瞭解因果是緣起的假法(因可爲果,因非不變之眞因,果可爲因,果非不變之實果),而認它為常住不變性的。因果如係不變性,實有性,那它有自主力,那麼凡夫的因果必不能轉成出世的聖者因果了。如此,則違聖敎量——無常——的空諦了。
從和合假看空——緣起故空
佛學以一切物質之所以存在,皆是由於四大或各種因緣和合而成。其結構之原素,佛學謂之『四大種』,即地大、水大、火大、風大是(非眼見之地水火風也)。地大是指一切堅固的物質,屬固體;水是指一切流動的物質,屬液體;火大是指一切的熱力,和潛在物體内部的一種能;風大則指空氣的變換情形,屬動體。例如人體的組成,骨骼、皮肉、指甲等類屬地大;血液、痰涕、便水等屬水大;體溫屬火大;呼吸屬風大。大,即普遍的義,此地水火風四種原素遍於一切萬有,為組成萬有現象之重要因素,故稱爲四大。
科學把人體分成許多種化學原素,與四大相似的。又如茶杯、瓷屬地大,塑型調和時所用之水屬水大,燒瓷時用的煤柴等燃料屬火大,火無空氣則不燃,故必須有風大。四大和合乃是一切物體組成之因,再詳言之,茶杯是瓷,瓷是氧氫及鋁矽等構成的,離開了各種關係,則無茶杯可言了。又如每一分子的水中有氧原子一個,氫原子兩個。再進一步分析時,它具有電子十個,質子十個,中子八個。
如果再追下去問電子是什麼組成的?中子、質子又是什麽構成?科學家也得不到最後的結論,只好勉強說是「能」,再往下追,也就無法可說了。又如一粒黃豆的生起與存在,是由黃豆爲因,水、土、陽光、空氣、肥料、人工爲緣而生起存在,缺一則不能起,反之則消滅。故萬物之存在莫不是緣起的。一切萬物現象,離開因緣和合,則物體即不存在。而因緣的本身,亦莫不是因緣的假和合相,所以我們肉眼所見的雖是物體的存在,實是一種和合假。
再以心理活動現象而論,亦莫不是依緣起而存在,而絕對無獨立性者,以吾人眼官之見爲例,須具備十個條件,才能發生有見物的作用,否則缺少其中任一個條件就不能有見物的功能了。十個條件:一、眼根——眼器官和視神經——不壞,盲人因缺眼根,所以不能有見物之用。二、境,境是對象,即色境。三、空間,眼看物取境,必須與空間距離,否則物逼附於眼則不見。
四、明,即光波,如白日、月夜、星、燈光等助緣才能見物作用,若黑漆一團見個什麼。五、眼識,見的種子功能,此與生理學上惟視神經能見則不同,因視神經是屬生理,見功能是心理的。生理、心理各有種子,不可混淆!六、作意,即注意,如無注意,見而無見。孔子說:「心(作意)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正此之謂。
七、根本依,即阿賴耶識。八、染淨依,即第七末那識。九、分別依,即第六意識。十、等無間緣。前六點,已極科學了;後四點,科學家亦尚未夢見在。眼見如此,聽覺、嗅覺、味覺、乃至觸覺、感覺,莫不各具條件,始能有心理活動也。因緣生起的生理、物理、心理現象,既依緣起而存在,而無個體獨立性,則當體即空了。
從相對假看空——相待故空
自從大科學家愛因斯坦發明了相對論以來,一切的事物,都已沒有絕對性的了。人坐在火車裏,坐火車的人所看到的是窗外的事物和地在動,人是坐著不動。火車外邊的人,則看到車子在動,車子外邊的事物並不動。又如我們說這個人是迷,那個人是悟,要知道悟必須對迷講,如果世界上沒有悟的人,則迷者自迷,亦不覺爲迷了。
反之,如果世間沒有迷的人,則悟者自悟,亦不覺爲悟了。復次,煩惱與菩提,智與愚,貧與富,乃至父子、師生、男女、好醜等,亦復如是。這種世間相對的事理的分別相,即名爲“相對假”,既是相對假,則一切名字相、言語相,所謂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的一切,畢竟了不可得,了不可得,那不是空的麼?
從相狀假看空——無標準故空
兩個人在一塊,甲長得美,乙長得醜,我們說甲是美,乙是醜。如果有個丙長得比甲還美,則甲丙兩人相比,甲是醜,丙是美。剛才美的人立刻變爲醜了。又如再有一個丁長得比乙還醜,則乙丁兩人相比,乙是美,丁是醜了。剛才醜的人則又變成美了。
復次高低相較,亦復如是,高有更高,低有更低,更高者與高者相較,高者就低了,反之低者亦可爲高了。前面說過,水遇冷成氷,遇熱爲汽,水也、氷也、汽也,莫不皆相狀假。這種相狀比較,毫無標準,故名相狀假,相狀假以無標準故,由此知其空。
從名詞假看空——假名故空
一個剛生下來的女孩子,我們稱之爲女嬰,長大時,我們叫她小姐,求學時叫她女學生,結婚後叫她太太,生了孩子又變成母親,生孫時,又名祖母。女嬰也、小姐也、女學生也、太太也、母親也、祖母也、乃至太祖母也,皆一人也。
何以有如許多稱呼?這不是名詞假的證明嗎?又如一株樹木,在山林中謂之森林,砍伐下來叫做原木,做成門則稱門,做成窗則叫窗,製成桌則稱桌,刻成佛像則又稱佛,木也、門也、窗也、桌也、佛像也、樓板也、木筏也,皆假相假名也。世間各種事物,實際上是但有假名而無實義,稱爲名詞假,佛學上的空,實有此義。
從認識不同看空——心境無定故空
莊子說:「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熟知天下之正色哉?」站在情人的立場去看他私心所愛的人,那她縱然沒有毛嬙、西施她們那麼美麗,可是在情人的眼裏她一定要漂亮過西施;若在她仇人或情敵的角度去看她,那她也許會變成莫名的醜惡的羅剎,人間的禍水。這還是就人類男性的立場言;若從魚、鳥、麋鹿異類而論,則美之所謂美,就更加沒有標準了。我承認莊子的見解是對的。
《二十唯識論》說:「是一水,魚見之爲宮殿、園林;天人見之爲琉璃;餓鬼見之爲火焰、膿血;而人見之爲水。」此種不同主觀的認識,與莊子的說法,如出一轍。也許有人懷疑動物認識不同,乃由牠們的生理、心理的組織所使然;但水之爲物,總不能說無決定性的。這種懷疑也是難免常識上的錯覺,前面不是說過水遇熱化爲汽,遇冷凝結爲氷 ……水果眞是不變的麼?
許敬宗對唐太宗說:「春雨如膏,農夫喜其潤澤;而行人惡其泥塗。明月如鏡,佳人喜其望賞;而盜賊惡其光輝。」這些例子都不過說明了認識的心理和被認識的境界,實無足憑藉以爲標準的。總之,無論是,主觀的心理現象也好,物理的客觀現象也好,皆沒有一成不變的決定性。無決定性,則萬法繁興,林林總總,而到頭來無不是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