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匡謬篇
澄清世人的謬誤觀念
澄清世人的謬誤觀念
陸九淵(象山)云:「大抵學術,各有所說:儒者有儒者之說;老氏有老氏之說;釋氏有釋氏之說。天下之學術衆矣,而大門則此三家也。」這種說法,若站在世界學說聚於一堂的今日而論,似未免有點迂腐的氣氛;以他站在宋朝的觀點來講我國歷代學術的大源,那的確是不易之談了。即近代學者陳寅恪等亦有這種說法。
「儒者踐形盡性,而其失,流於鄉愿;道家因任自然,而其失,入於荒誕;佛家究極天人,而其失,落於枯寂。千百年來,無人起而救其弊!於是倘怳迷離,無所適從,國運因之而衰?」關於儒家道家之失,姑置存而不去討論它;現單就對佛教認識不清而發生謬誤的方面,加以糾正。
佛教教主釋迦牟尼佛,摒棄太子的尊榮富貴而出家,其動機是極富於革命性的,絕不是消極遯世逃避現實社會的怯弱者。試觀他大覺悟成道以後,栖栖皇皇,席不暇暖,努力於人群的救護工作;如不辭勞苦,跑去調解釋迦族和拘利族爭水的糾紛;毘舍離城疫症流行,不畏傳染,特去安慰敎化病者;替病人洗衣;爲盲人穿針;乃至許多政治家庭社會間的糾紛,無法解決時,也得請他去和解。那麼,出家出世,難道是脫離社會群衆的代名詞麼?
佛學中以流轉詮釋世字,世間人生之所以遷變流轉於三世——恆轉如瀑流——不斷的,是由於煩惱(思想)業(行爲)所產生種種循環報復的事理。我們欲免除人類相賊相害的複雜因果事實,就必須去掉不良煩惱的動機所形成的行爲——業;然後才可以免除人類相賊相戕的逼害現象,社會才得清寧,所謂出世,實含有心理革命的深意所在。
孔子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亦是出世的說法了。然而,社會一般耳食之徒,往往望文生義,以爲既言出世,必與社會不相關涉,於是以消極退避為自鳴清高,以擺脫一切人生責任爲究竟,這種看法與想法,實在是一種不可以爲訓的錯誤觀念。茲譯〈瑜珈師地論・眞實義品〉以證佛教非自了者。
諸菩薩(以害他即自害,利他即自利的人)處在生死之中,觀察一切皆空,則能成熟一切佛法及諸衆生;又能如實了知生死,不因生死無常而懷消極厭世之心。菩薩如是以眞實智慧,觀察宇宙人生一切事物,具平等心;於五明處(因明、工巧明、醫方明、聲明、内明),勤加修學練習;雖復遭遇種種劬勞一切苦難而不改悔;不因學習精博而自負高;亦於他人有所請求無有秘密,是諸菩薩於生死中,如如流轉,遭大苦難,則更能增加他對於眞理的體認。
這裏五明的『明』字,即學術意思。“因明”相當於論理學;“工巧明”包括了自然科學、應用科學、社會科學等;“醫方明”等於醫學、藥物學、衛生學等;“聲明”即文學、文字學、語言學等;“内明”爲佛學及宗教哲學等。於此,可以知道眞正的大乘佛法,自始至終,徹頭徹尾,並沒有勸人厭世一切,獨善其身而求自了的呀!
佛學上論理而不離開事實,欲求眞理境界的深造,自非在事境上磨鍊去體認不可的。否則不是捕風捉影,即便認賊作父了。所以《六祖壇經》說:「菩提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兎角。」佛及其弟子們所以出家,及所必經禪定智慧的冷靜修養,然後才能發出:「衆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不惟入地獄,而常住地獄;不惟常住地獄,而莊嚴地獄。」的悲天憫人的偉大抱負來。佛教的眞精神,即此亦可以見其大凡了。然則朱考亭(朱熹)謂「佛老犯三綱五常之大罪…… 佛滅盡人倫」,又如何圓其說呢?
明管志道(字登之,號東溟)說:「佛雖令比丘(出家的男子)辭親出家,當其說法,人天畢集,比丘特其中一類耳。但釋迦既示同比丘之跡;金粟如來乃現淨名身,示同居士之跡,正以表六親之不障道也。況佛度盡衆生,反遺其眷屬,必無此理,其勸比丘出家,所謂令先出生死,而後隨順衆生入生死者也。
人道非稼圃不生,而孔子鄙樊遲之請學;非妻子不續,而佛聽比丘之出家。蓋必有不學稼圃者,而後可以安天下之爲稼者;亦必有不戀妻子者,而後可以度天下之有妻子者。今之人,爭志於了性命而逆憂乏妻子,皆戲論也。」
北齊顏之推亦說:「内敎多途,出家者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誠孝存心,仁惠爲本,不必剃落鬚髮;豈令罄井田而起塔廟,窮編戶以爲僧尼也?皆由爲政不能節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穡;無業之僧,失國賦算,非大覺之本旨也。」
這些可稱通論,可以隅反悠悠之談,宜絕一般識者之口了。
惑者曰:師所云者,既解一部分之疑惑;然佛教止惡的初步爲五戒;行善的初步是十善;五戒十善中,第一是戒殺生,佛教既視一切生物的生命平等,無有高下,無論大而人命,小而螞蟻,皆不得直接間接故意殺害。理論固所讚同,而處在今日自由中國及全球民主集團反共抗俄的戰鬥氣氛中,我們若不殺敵人,敵人必殺我們,且國家種族必爲俄匪所消滅!佛教慈悲之旨,吾師雄辯讜言之偉論,固聞命矣,爭奈時勢何?請進一步,以釋群惑。
佛敎不殺,固屬同情心所必然之趨向,世界文明發達至極,將必實行無疑。即就五戒而言,亦人類倫理所必遵守之約法。社會失此,必紊亂不堪。吾國自五四運動以還,舊儒家道德倉庫之孔家店被拆毀;而新法律精神與新道德觀念又未能建立,人民徬徨於十字街頭,盡失所守,加之唯物思潮之泛濫,益發不可收拾,遂而喪失了整個錦繡大陸河山於俄帝鐵蹄之下。佛教五戒:不殺仁也,不盜義也,不邪淫禮也,不妄語信也,不飲酒智也。此不但與我國儒家五常倫理相近,且有過之者。
何尙之答宋文帝書云:「百家之鄉,十人持五戒,則十人淳謹;百人修十善,則百人和睦。傳此風敎徧於宇内;則仁人百萬矣。夫能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一刑息於家,則百刑息於國,是陛下言坐致太平是也。」
五戒足以輔法律政治之所不及,何尙之的說法,實甚明確,致於殺一儆百,為大義公道而殺一二,罪大惡極如毛匪之類,則不在此殺戒之内所限了。凡侵略行爲,佛教極端反對的;而反侵略,反集權,反奴役,為愛護眞理,伸張正義,縱使犧牲自己生命,亦所不惜。關於此一類之事實,無論佛世之印度與我中華之佛弟子保國衛民,大開殺戒之傳記中,及大乘戒律中,不乏史料可資檢尋。今為釋國人之疑,略數述則,以見佛教大雄無畏捨己救人之精神所在了。
晉〈高僧傳〉卷三求那跋摩傳說:「求那跋摩,釋名功德鎧。宋之元嘉時,迎請西來,當其猶在關婆國時,頗爲國王所敬。頃之,鄰兵犯境,王謂跋摩曰:『外賊恃力,欲見侵侮;若與鬥爭,傷殺必多;若其不拒,危亡將至;今唯歸命師尊,不知何計?』跋摩曰:『暴寇相攻,宜須禦悍;但當起慈心,勿興害念耳。』王自領兵拒之旗鼓初交,賊便退敗。」
又《增一阿含經》卷二十云:「波斯匿王,白世尊(釋迦牟尼佛)曰:『今此國界,有大賊起,昨夜半興兵,擒獲;今已壞賊。功勞有在,歡喜踴躍,不能自勝;故詣來至,拜跪覲省。設我昨夜,不即興兵者,則不獲賊。』爾時世尊告曰:『如是大王,如王所說。』」
《瑜伽論菩薩戒本》云:「如菩薩見劫盜賊,為貪財故;或復欲害大德聲聞、獨覺菩薩;或復欲造多無間業。我寧殺彼墮那落迦(地獄),終不令其無間業成,受無量苦!如是思惟:以憐愍心,而斷彼命。由是因緣,於菩薩戒,無所違犯,生多功德!」
蓮池〈梵網戒疏發引〉亦說:「然則有罪而殺,殺何犯焉?虞舜之誅四凶,周公之戮二逆,即斯義也。況復斷死必爲流涕,三覆然後行刑;是乃即殺成慈,雖殺非殺,法既不廢,恩亦無傷,國政佛心,兩無礙矣。」
這裏揭示我們,佛教主張殺一而安天下或殺一救多人,在所不戒的;反之,應殺不殺,假仁假義,適足以養奸爲患;應殺者殺之,不但無罪,而且生多功德!不過,切不要誤會佛教主張殺的。這裏有四個觀點,必須加以認清,否則墮落有分在。
一、對應殺或被殺者,不得有怨敵的想念,要絕對的生憐愍同情心;可憐他爲貪癡等煩惱障蔽自己的良知良能,枉入歧途,現在我殺他,完全是爲著度脫他。照因果律,他造罪殺害人多,墮落必深;今恐其墮落更深,又無別法使他改悔,只好殺之;
二、爲救廣大群衆的生命財產幸福安樂故,所以殺他;
三、以業報論,我今殺彼,將來必為彼殺,但為救彼與群衆的痛苦,甘願替人做此殺他的墮落惡事;
四、自己更不得存絲毫名利念頭,亦不得生對被救群衆作有恩德想。
如此,則人我相空,殺者與被殺被救者,悉皆了不可得,這樣才有功德。我軍政官士,能知此最高之殺的眞理,則他日仁師西指,匪軍必為我大慈大悲之心電相感應而倒戈投誠。兵不血刃,即可光復我一千二百餘萬平方公里的錦繡河山矣。
《涅槃經》卷十二說:「仙豫王,殺害世惡婆羅門,以其因緣,卻未墮地獄。」又《報恩經》卷七載釋尊過去殺賊救五百人故事:「有一婆羅門子,聰明黠慧。受持五戒,護持正法。婆羅門子,緣事他行,有五百人,共爲途侶。前至險路,五百群賊,常住其中,賊主密遣一人,歷伺諸伴,應時欲發。爾時賊中,復有一人,先與是婆羅門子親善知識,故先來告語。
爾時婆羅門子,聞此語已,譬如人噎,既不得咽,又不得吐;欲告語伴,懼畏諸伴,害此一人;若害此人,懼畏諸伴,沒三惡道,受無量苦;若默然者,群賊害伴;若害諸伴,賊墮三惡道,受無量苦。作是念已,我當設大方便,利益衆生,三惡道苦,是我所宜!思惟是已,即便持刀,斷此賊命。使諸同伴,安隱無為。」
這是何等有智謀熟慮勇敢無畏的精神?我常靜思,假使民主國家的軍政領袖,眞能不迷信神權與武力,眞能對佛敎細心的加以研究認識與體驗,則他們對世界和平人類的安樂貢獻,決不止此。
此外,如《涅槃經》中:「有德爲護法故,與惡比丘戰鬥,將從人民眷屬,有戰鬥者,有隨喜者,命終皆生阿閦佛國。」經中:「佛許末法之世,執持刀杖,護持正法。」則佛教本可武裝者。
田雯遊少林寺記:「唐・曇宗住河南少林寺,精通武藝。武德四年,太宗時爲秦王,奉命討王世充。曇宗等十三人,一齊加入戰線,各奮威猛,把敵兵萬平,凱歌回來。太宗奉曇宗爲大將軍,其餘不願意爲官者,賜紫羅袈裟一襲。少林將石刻御劄嵌於壁間。」
〈倘湖樵書〉二編卷九,僧兵湖廣士兵篇云:「明嘉靖癸丑,倭兵入犯蘇淞海濱。其兵民禦之,敗而走者三十七陣矣。操江蔡公克廉,募僧兵殄滅之。自後我師與倭戰,多凱旋,凱旋自天員(和尙)一陣始也。……倭戰杭城,三司令僧兵四十人禦之,其將為天眞、天池二人(僧)。天池乃少林僧。於是交兵,大破倭奴,倭人走襲上海太倉。
蔡公馳節於蘇,走金幣至杭,聘取僧兵。杭方戒嚴,莫肯與,鹿園(僧)無以謝蔡公,使人請月空(僧)等十八人,原非禦寇四十人之列。三司遂聽之。鹿園與月空曰:『爾之見都院也,宜述僧兵衆寡不敵之形:繳其禮幣而善辭之;脫有不允,可薦少林僧天員爲將。天員現講《楞嚴經》於天池山中,乃將材也。』月空見蔡公,辭不獲,遂薦天員。天員就轉出山,乃五月十日也。
蔡公館(蔡克廉)之於瑞光寺,與月空同處。月空領杭僧兵十八名,天員領蘇僧四十八人,協力征勦;又選蛇山兵十人與月空合爲一枝。六月初十日,遺哨六團,有賊百餘人,奮力追擊,賊懼而逸。復屢戰輒勝。凡翁家港所逃,及老營之賊,悉剿滅無遺。計僧所傷亡者四人耳。」
〈補續高僧傳〉卷十八云:「明慧定、字無盡、別號南泉,潞安邵氏子。貌奇偉、兩眸如電、性倜儻,不喜俗務。詣五台禮文殊,遂發願飯十萬八千僧,千日滿願。莖菜粒米,必親執其勞,人多服其誠篤。其生來力藝絕人,能兼數十人執作;說話作事、皆喜豪爽;因而人稱其爲莽會首。諸方叢林,慕名攀留。師曰『易處不住,住處不易」,往往避走。
「後於舊路嶺結茆,聚衆行道。時有盜賊蟠聚山半,劃地爲界,號南北大王溝,雖官兵亦不敢剿捕。至於行旅,瑟縮不前。自從慧定至此,賊衆敬畏,然終不悅師居是山。」
「一日師出,賊衆擁至焚菴,以剷其跡,意藉逐其離境。旣歸,殘僧入,哭陳焚菴狀況,並要求遷避。師奮曰:『這還了得!不行!死生有命,讓老僧與他一拚,非除此萬民之害不可!』語猶未畢,賊大至。師手無寸鐵,乃碎水缸以擊賊,無所中。
賊知師空手無所恃,團團逼近,一鎗中師左肋。師伸手接鎗,踢賊仆地刺殺之。賊竟駭退。師入戶檢視傷處,洞三寸許,脂腸俱出,忍痛縛緊,持鎗再出追賊。沿途厲聲罵道:『休走!休走!來試鎗!』賊怯不敢前,但拾亂石遙擊師,中額顱。」
「其時師友龍泉關兵統鄭某得報,提兵趕來,而賊已散去。遍山覓師不得。逮曉,見深澗中,僵臥一血人,仔細一看,正是定師。立刻號哭曰:『天乎!天乎!何竟將此善知識,死於暴徒之手!』舁歸,摸胸口,尚有微溫,喜曰:『還好,此乃血迷心竅,尚可救活。」隨抉其齒,灌以藥酒,久久漸甦。及至調治平復,即辭鄭歸,奮欲擊賊。
「人恐師再受害,力阻之。師曰:『大丈夫欲禦殘暴,建立太平,即九死豈敢辭!』因結同志五十二人,俱英奇輕死之輩,諸邊將雅熟師名,聞此義舉,衆齊協力助,假兵器,募糧草,投牒帥府督府,希頒明令,一舉滅盡。二府如所要求,並以助一臂之力。」
「悍賊百餘曹,師因住山日久,關於山賊姓名巢穴,早已探訪明白。此番兵力既厚,勇氣倍增,於是統領大隊,親自向前指揮,未一週,賊徒一一就擒,巢穴遂空,從此綿亙深邃之畏途,害蟲既去,旅商無顧慮之憂矣。」
「時師年方二十八,從此安立叢林,供十方雲水粥飯。」
這裏再舉宋朝一個女尼爲佛教文化事業斷臂的犧牲精神。
「金代法珍,崔氏女,後出家爲尼,法名弘道。爲刻佛教大藏經故,家資用罄,力不勝,斷臂募刻之。經八十九年(公元一二三一 ~ 一三二二年,始於南宋理宗紹定四年迄元朝武宗至大二年)弘道寂後,其徒繼斷臂募化,至公孫三世,始畢其事,當時檀越,有破產鬻兒應之者。吾儕丈夫,不能深心荷擔大法,鏤板流通,反之不若一女子。即生清世,遇佛乘,空手入寶山,豈不愧死!」(陸光祖馮夢禎明刻藏經序)
按弘道所刻者,爲宋磧砂版大藏經,始刻於宋,終於元,總六千三百六十二卷,五百九十一函,一千五百三十二部。三十年前,在陝西省開元寺及臥龍寺,發現十分之八。上海影印宋磧砂版藏經會印行,以〈思溪藏〉、〈普寧藏〉等本補缺,依原本一函爲一冊,加總目二冊,共五百九十三冊。影印五百部,各國圖書館均有訂購。
讀了天員、慧定、弘道他(她)們的史實,啓示了我們先民之偉大作為雖略有不同,而其爲國家人民及佛教文化奮鬥犧牲、殉道之精神則無異。再進一步研究他們的精神,何以兵民與寇敵──倭奴交戰,連打三十七陣敗仗?何以天員脫下袈裟,離開山寺講經的法座,與倭奴一交鋒,立即轉敗爲勝,而不到三個月,竟把倭奴賊兵剿滅無遺呢?
慧定手無寸鐵,竟敢與百餘悍匪抗衡,受了傷,脂腸俱出,猶能忍痛,以帶縛緊傷口,持匪徒之鎗奮追殺賊呢?死後被救活,傷才癒又辭鄭兵統回山擊賊,阻之不得。其始曰:「這還了得!死生有命,讓我和他一拚,非替萬人除害不可!」終則慨然曰:「大丈夫,欲除殘暴,建立太平,即九死豈敢辭!」這是何等的無畏?何等的悲壯?何以兵統與地方官兵不敢與賊一較爲民除暴安良,竟一和尙之不若呢?
吾國歷史傳統觀念,一向是重男輕女的。崔法珍當然也不能例外丟掉弱者而成爲倔強的。可是,何以她跳到佛教圈子裏,如魚歸大海,能在佛教中發出那種無比奮鬥犧牲的力量來?能行一般人所不能行,忍人之所不能忍,捨人之所不能捨,由於他的精誠感召,竟使許多人為她鬻兒女傾家蕩產以赴?
這一偉大文化事業,雖犧牲她及若干人的金錢血汗,可惜她沒親眼看到大功告成;幸而她的弟子,繼其志願,斷臂募化,而畢竣其大志。這中間必有一種雄厚而神聖不可思議不可侵犯的潛力存在。這潛力是什麼?即孟子所謂「至剛至大浩然之氣」,「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生亦我所欲,而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辟不也」。
孔子所謂:「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人,有殺身以成仁。」此乃吾國孔孟傳統一貫的根本精神,歸納起來成為「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的三達德。由於這些傳統精神之故,所以在歷史上產生了天員、慧定、弘道、諸葛武侯、文天祥、祖逖、段秀實、管寧、張巡、顏杲卿、太史簡、董狐、葛紹、蘇武、張良等氣節之士,誓死不事異族,不作叛逆,不輕易主,不屈於當政之權威,守歷史書法之正義,與作春秋之孔子等,莫不拳拳服膺這種傳統的偉大精神。
而天員等更加上佛教「無我」,「心佛及衆生,是三無差別」,「如一衆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泥洹」,「害他即自害,利他即自利」,「我不入地獄」的大雄無畏的奮鬥犧牲精神,才能產生法顯、玄奘、義淨、天員、慧定、弘道等的偉大精神人格偉大的事業來。
許多軍界官員,無不誤解佛教是山林屬厭世且消極與迷信的,不殺慈悲怯弱的而不利於反共抗俄的宗教,不如回敎與耶穌教較爲社會化。我想他們看了上面的史實,也許不會再疑佛敎是反共抗俄的障礙吧!老實說我們欲達到眞正反共抗俄的目的,捨佛教無我的眞理,理智崇高的信仰,奮力犧牲的精神,莫由了。
佛敎哲理似覺過於高深,然佛教並不離開世間而獨立的,世間雖有過去未來與現在之三世,三世中唯以現在之階段最可寶貴,所以道眼明徹的人,只在求得現前或當下合於眞理,不論其他現在變遷成爲過去,將來的變為未來,若能於每一現在力求合理,則無往而不合理了。
佛教認爲唯物論者必爲機械論,因此,佛教是極力反對唯物機械論和功利主義思想的。如白希納爾在他的〈力與物質〉裏面說:「大宇宙與小宇宙之存在於生住滅中,僅服從物質在本身內之機械規律。神經活動乃一變化之電力,活動器官,無非產生熱電筋肉勞動及精神勞動之機器。生命乃運動的機械集合體。」
根據白希納爾的說法,則我們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不過是架無知覺的行屍走肉的機器,不能不聽從必然的命運以旋轉了。我們一切亦不能不一任宿命論──定命──的安排而絕對取消自己自由意志的發展了。總之,凡在機械規律中,是絕對不容許有自由意志的存在,當更無所謂「革命」與「意志自由」的。所以新唯物論者沒有一個不排斥機械論的。
新唯物論者旣然是排斥了舊唯物論的,那麼新唯物論者就能夠補救舊唯物論的偏差缺點嗎?不,羅素說:「構成唯物論之要素,有兩信條:一為物質之唯一實在,一為自然律之宰制一切。」舊唯物論者固認物質爲唯一的實在,新唯物論者亦一樣認物質為唯一的實在,所以說:「存在決定意識。」人類的意識既為存在所決定,縱使循著矛盾法則以發展,實亦無自由之可言,所謂突變,實際上就是隱伏的漸變之突現。
大宇宙小宇宙的一切變動,自不能不受自然律的牽制;則新唯物論比之於舊唯物論,不過如自動步槍之比於來福槍,其機械的製造稍爲複雜而已,名爲自動,實在決不是自動。唯物論不分是新是舊,它決不能跳出庸俗的機械論範圍之外的。機械論,必定流於定命論,人生就不應有意志自由和目的,所以在機械論中,實看不出它有奮發有為積極向上的理論根據。
功利主義,即快樂論的一種,它所以稱爲功利主義的,在英國邊沁氏所著〔道德及立法原理序論〕裏說:「自然將人類置於快樂與苦痛二條件之下,對於吾人而指定其當為不當為,即此二條件。」他以產生快樂的行爲是善,產生苦痛的行爲是惡,求善避惡,也就是避苦求樂為道德,這是以心理上的事實基礎而定倫理上的原則的。這種原理,叫作功利原理。
但若以求快樂為善為道德的標準,勢必導人趨向於縱欲的荒唐途徑上去,而不知有人與禽獸的差別。所以他又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一標語來建立評價行爲的尺度,即能產生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的行爲是善──道德是快樂;反此者就是惡──不道德是痛苦。但是這種論調仍然不足以補救功利主義的過失。蓋快樂乃個人的情感,決不能分之於別人的。所以此事在我認為樂的而他人卻認為為苦;我認以為苦的而他人反以爲樂;那麼,所謂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或全體的快樂,絕對非個人情感上實際所能得到的快樂了。
在這種情形下,功利主義者,非放棄它心理上的基礎而從倫理觀點上立論,則全體快樂的說法爲不可通;否則若不放棄它心理上的基礎而欲維持全體快樂的說法,亦為事實上所不許。故英國哲學家拘烈德萊譏笑功利主義者為其心可嘉,其愚不可及。功利主義者所追求的快樂,既沒有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可言,則必爲個人感情上的快樂;個人感情上的快樂,必須從個人欲望上的滿足而獲得,那麼功利主義勢必成爲極端的自利主義不可了。
世人以佛教爲消極逃避現實,這是不知道佛教。機械論,功利主義思想,是戕害我們人類奮發進取的生機,努力求眞的靈智,充其實亦不過儕人類於禽獸之域而已。佛陀所謂深可憐憫的就是指此。站在佛教的觀點,必然破斥唯物的機械論和功利主義思想,匡正一般人對佛教種種的謬見和誤解,然後才可以進一步討論佛教中所謂悲智雙運,完成為眞理而生為眞理而死,將此身心奉塵剎的最高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