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業力篇
業力可畏.尾 語
業力可畏
關於業類型,已列舉不少的表解,此外還有不關重要的分析,如三牟尼等,暫且略而不談。可是我們單約上面所舉的探求一下,這個業字涵義之多,也就著實可驚了。在佛學經論裏邊,用業的名詞的地方,實在應當分別詳細地加以闡釋,因爲它──業──有時指著基本,就應當作基本上的身口意三業的闡釋。
它有時指著行相,就應當作行相上的善、惡、無記等的闡釋;乃至有時指著果地,就應當作果地上的人、天、鬼、畜等的闡釋。換言之,這個業字的意義不僅包舉著它的全體大用,並且通因及果,所以直譯出來,雖只是造作名「業」;而這造作之體,造作之相,造作之用,造作之因,造作之果,造作之緣,實在都可以用這個業字表示,這應當是這條譯文的一個重要的說明啊!
像這樣的闡釋這個業字,以為總算正確而又詳盡了吧。實際上,我們只要把小乘的〈成實論〉、〈俱舍論〉、〈大毘婆沙論〉、〈發智論〉作一個鳥瞰的巡禮,便知眞是業海茫茫無有涯畔呢!前面說過,宇宙人生,無一不是業力的表現,如果有人問:「我們所共處的這個宇宙,究竟從何而有?究竟從何而立?我們的人生,究竟生從何來?死又何往?天地日月星辰何以會運轉?
四時何以會成序?風雲雨露花鳥山河植物等何以會成文?乃至人類爲什麼一定要有戰爭?不戰爭就不行麼?一個國家爲什麼要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亂,一興一亡,一盛一衰?同是人類,爲什麼有的那麼妍靚活潑?有的那麼醜陋呆滯?有的那麼聰明?有的那麼愚笨?人既生來了又爲什麼一定要死去?人既歡合了爲什麼一定又要離散?」
關於這許許多多的問題,在這原子時代的二十世紀的今日,用科學(物理學、天文學、地理學、生物學、生理學、心理學、乃至社會學、政治學等)來研究它,我相 信都能給以適當的當然道理作有限的解釋的。不過,如果讓我們的理智追問到第三、第四爲什麼的所以然的道理時,我也相信科學家及他的法寶──儀器──終歸無法加以究竟圓滿說明其所以然的了。
古今中外稱此不能解答的疑問曰:「宇宙人生之謎。」上下幾萬年,橫遍七大洲,所有聰明睿智俊傑之士,所有宗教、哲學、科學的書本知識,能夠較爲圓滿透闢地解答這許多問題的,那就只有佛學中業力的說法要算首屈一指了。佛學對這些問題又是怎樣的解釋呢?他說:「宇宙人生的一切,莫不是依業力而在,存亦莫不是依業力而得建立。」
業力之網不滅
近代科學家,認爲構成宇宙萬物的原素爲能力,於是赫爾姆霍斯、愛因斯坦等有能力或能量不滅的說法。佛學認爲宇宙人生存在不絕者,為恆轉如瀑流的種種緣起身心活動所作的業力,而此業力亦爲不滅。業是我們身口思惟及環境事業交織成的活動之流,無論其為好為壞,皆足以影響後世於無窮。
如〈馬克斯資本論〉出,影響經濟界甚大的變化;而自其唯物辯證法及共產黨宣言風行後,竟掀起地球上空前未有之大暴動,奴役、鬥爭、屠殺,整個人類的心靈,均為之顛倒搖憾憂愁而不安。馬克斯本身已死去七十多年,骨已朽化,而他所作一言一行遺毒世界人類之業力,卻未隨其骨朽而消滅,反而日益膨脹,豈非業力不滅的明證?又若孔子,生在距今二千四百餘年前,他的骨已成灰,而他在世時,所言立身、處世、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仍爲今日中華民族的中心思想,那孔子所作立言、立德的行業之力亦未磨滅。
又如宋朝的秦檜、張邦昌,沒有一個不知道他們是奸臣國賊,也沒有人去崇拜他們,效法他們;而每當我們痛罵漢奸國賊時,必曰:此今日之秦檜,今日之張邦昌也。可見秦檜、張邦昌所作出賣國家,陷害良人的罪業,至今還未曾消滅。業既不滅,則人類身口意的活動,如果是善的就能發生善的影響,是惡的也就能發生惡的影響。其所發生的影響,即善業或惡業的重現,亦即經驗的反應或生活的遺痕。此重現、反應或遺痕,佛學稱之爲輪迴。輪迴是有規則可循的,而不是雜亂無章的。
佛學依此經驗,建立了三世因果的現論。三世,就是過去、現在、未來。過去造因,現在得果;現在造因,將來得果;其間報應分明,絲毫不爽。佛經說:「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又云:「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一個國家的強盛或衰亡的結果,必定有它所以強盛或衰亡的原因所在。
一個家庭的和樂或破裂的結果,必定有它所以和樂或破裂的原因所在。一個學生成績好或不好的結果,必定有他所以成績優異或不及格的原因所在。這就是「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的注脚了。根據了這因果業力的原則,相反的,我們要想把握到未來國家,或一個公司乃至家庭及個人的強盛果實,這並不難,只要有計劃、有決心和正確強盛的目標,全國上下各階層,一致覺悟奮起,痛改前非,朝著目標做去,那一定會達到預期的目的的。「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上文就是最佳的注脚。
業力不滅,因果蛻變的說法,不單是佛教,就是我國儒、道兩家的典籍中,也有很多地方說到的。如〔尚書〕說:「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易經〕也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春秋左氏傳〕也說:「多行不義必自斃。」〔老子道德經〕也說:「強梁者不得其死。」又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皆因果報應之說也。
因果報應的事實,有些是顯而易見的,有些是隱而可知的,有些是昧而難明的;顯而易見的是及身之報(奸淫擄掠者,必遭法網之報;嬉遊不勤讀書的學生,必遭不及格或開除學籍之報;狂嫖吹賭者,必遭傾家蕩產貧窮之報。此皆及身報應之一面也),隱而可知的是子孫之報(報在子孫),昧而難明的是死後與來生之報。
顯而易見的及身之報 世界上有許多躬耕稼穡,累世清貧的人,忽然名揚身顯了,資財富厚了,子孫衆盛了。試問他之所以名揚身顯的結果,必定有他刻苦勵學,道德衍美的原因使然的;他所以資財富厚的結果,必定有他勤儉力作,理財有方的原因所致的;他所以子孫衆盛的結果,必定有他夫妻好合,色欲有節的原因所在的。像這樣孳孳爲善自守的人,皆足以在他本身本世而招善報。
若其不然,縱是他的功名煊赫於一時,富厚殊異於當世,一旦惡貫滿盈,亦必遭到身誅家敗,子孫滅絕的果報。推想他們所以遭殺身之禍的,不是因貪贓枉法,舞弊而見誅於公法,便是恃勢凌人而見戮於私劍。如宋朝的蔡京、賈似道,明朝的嚴嵩、魏忠賢,清朝的和珅、年羹堯,近時的孫傳芳、張宗昌等。這些人,不是誅於公法,便是戮於私劍。
當他們名聲赫奕鼎盛的時候,個個莫不是聚貨山積,妻妾盈庭,但是一旦見誅,同歸於盡。想求如匹夫匹婦的酣臥牛衣,負喧茅舍,亦不可得呀!可是在他們得意忘形的時候,恣情揮霍,日費萬金,縱有銀山,又何濟於事?則不待抄沒,而其家必自破敗。聲色之奉,晝夜無休息,人之精力有幾何,能不枯竭?則不待族誅,而其能以弱息以延宗脈而不自絕者幾希!孔子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正是爲這些人說的了。
隱而可知的子孫之報 善惡的報應,不報在作善惡的人本身,而報到他的子孫身上,這未免太不盡情理,也太不公平了。如果親近的親人為不善之人,他處心積慮,無往而不心懷險毒欺詐,雖是伉儷之情,亦未必能和睦相待以誠的。縱使偶爾和睦相愛了,在他交接的時候,能否一洗一向的險詐之心,而成清明的肺腑麼?他這個夾雜險詐念頭的血脈之氣,已遺傳到他的子孫身上去了。他的子孫,稟賦著先天遺傳的險詐之惡氣,雖有後天良善的教育,猶難把他遺傳的餘毒能淘汰得乾淨,以歸於純善的。
何況孩子在少小的年齡,漸漸耳濡目染於家庭不良的習慣,舉凡舞文弄法,恃勢凌人,驕奢淫逸,恣情縱欲之事,莫不視爲當然,而次第模仿,效法其家長。及到孩子一旦長大成人,能不變本加厲於他長輩的麼?循著業力的規則,其父幸而免於惡報,必不能再幸而免於其子孫了吧?假使一個親近的親人是個為善的人,他的處心積慮,亦必無往而不清明正直,這種人,眞可以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
其良善的種子,既足以遺傳他的子孫,而他和樂的家庭環境,又足以爲兒童的模範。以先天優美的稟賦,而復能受到良善的教育,舉凡家人刻苦勵學、勤儉力行、節欲愛身之事,莫不視爲當然,而次第效法,孩子一旦長大成人,那有不青出於藍而氷寒於水的道理呢?循著業力規則推演下去,縱然其家的前輩不幸而未得到善報,必定不會不幸而不報於他的子孫的啊!這種生活的遺痕和反應的說法,不但中國的儒道兩家和佛教如此,就是歐美的學者,亦作如是。
哈利柏吞說:「多疑的父母,造成詭譎的孩子。」朗多爾夫也說:「任何一個傷父的心的人,都將會有一個孩子給他報應。」T・埃德華茲也說:「尊敬你的父母,他們生養你,在幼年時溫柔地撫育你,青年時教導你,一直愛著你,尊敬、服從、愛他們;這將會使他們的靈魂充滿聖潔的快樂,並使上天降福於你;在未來的日子,你的兒子也會尊敬你,而使你的生命充滿平安的。」這種遺傳反應的果報事實,是天下公認的定律了。
昧而難知的未來之報 講到人死後與來世的報應之事,在一般人認爲是荒誕無稽,或神秘不可思議的,實則不然。試觀宇宙萬有現象之發生,莫不各有各的種子和助緣,例如現世人類所食之米麥,必定係過去無量百千年前繼續遺留下來的稻麥種子── 因──及水、土、陽光、人工、肥料等關係──助緣──而存在的。過去物質現象如此,現在亦如此,將來還是如此。
那麼,人類精神──心理──現象又何獨不然?須知父母精蟲和卵子,不過是我遺傳之助緣,但決不是生命之種子,吾人生命之主體──種子──爲因(如稻子種爲因一樣),父母等關係為助緣(如水、土、空氣、陽 光、人工、肥料等條件為助緣一樣),則吾人的生命得以存在,過去如此,現在亦如此,將來還是如此!更有進的,現在的西瓜子待明年種下地去,只要不被其他條件破壞,則明年所結西瓜,必定是今年留下來的種子無疑了。
而且西瓜必定生西瓜,絕不會生黃豆、辣椒和苦瓜,梅花竹子的物質如此生滅代謝演進不斷,有秩不紊;而吾人 之生命──精神──種子又何獨不然?所以吾人之物質——軀體死亡後,而生命仍不斷絕;生命不滅,則其過去所作一切善惡業之種子,莫不攝藏於阿賴耶(弗洛伊德所說集團隱意識,彷彿於阿賴耶識)。
心識之中,等因緣成熟,於是善種子發生作用──力量──時,其氣象必定光明祥和,故能乘此善業的潛勢力而超生善處;惡種子反是,其發生作用時,必定積有穢毒黑暗之氣象,於是乘此惡業的潛勢力而墮落於惡處。佛教往往以天、極樂淨土代表善,然絕非耶穌教或其他宗教所說的天堂,乃吾人自心所創造的一種較現實世界,更完善合理的世界。
以地獄代表惡處,然亦非其他宗教所說的地獄,亦即吾人自心所創造的一種較現實世界更惡劣不合理的世界。姑且以今日東方之珠或民主橱窗的香港爲例: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未淪陷於日本軍閥之前,國內各大城市的達官貴人、富商大賈們,左握黃金美鈔,右擁嬌妻美妾,莫不趨之若天堂樂國,避難之保險皇宮也,及倭寇一旦侵入,而秩序頓時大亂,姦淫擄掠,隨意捕殺;繼之糧食恐慌,餓莩遍地,有割死人之肉而食的,有劫掠他人幼弱宰而售其肉於市的,也有易子而食的,種種慘不忍聞的事情都發生起來,於是又莫不交相曰:「香港成爲臭港,天堂變作地獄了。天堂地獄,眨眼可變,那佛敎所說善惡升沈,因果輪迴之事,難道是無稽的麼?」
或曰:因果輪迴,生命不斷,乃宗教家迷信的說法,是又不然。徵諸史籍,及西洋哲學家,如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柏克萊、康德等,對於生命不斷之說,莫不詳細研討而承認,不僅是宗教家之迷信。又英國於一八八三年至二十世紀初,有靈魂學會的組織,專以科學的方法,研究這個問題,主持這事的,都是當代有名的人物;如雪基韋克、丁尼生、拉斯金、克魯克斯、詹姆士等,均是該會重要分子。
會員中洛箕爵士,是世界有名的物理學家。他說:「靈魂不朽之說,已得到經驗的證明。」該會會員,都一致承認而實信不疑。近來也有關於此問題的討論,以為肉體死後之存在,為科學上必需之假設。惟科學的發展,僅僅數百年,而人類生命不斷的現象之流,已不知若干萬億年了。且科學證明的領域,僅宇宙極小之一部分,往往知其末而亡其本,知其外而不知其內。
例如光之速度,每秒三十萬里,而不知道此速度之知,比光又快幾百萬億倍。何況科學是日新月異,正在進步中。試觀愛因斯坦相對論出,牛頓若干定律已被否定;而舉世認爲獨一無二科學權威之相對論,其中已有若干定論,又被愛氏的學生否定了。生命不斷之說,目前縱難取得科學實物以供研究,故無詳實的結論公告於世,然將來科學,必能解決此一問題,是可斷言的。
佛學從理論上證明因果輪迴,生命不斷為事實;亦若哥白尼於神權時代,從理論上證明地圓之說爲事實,有同等價值,這不過爲人類解決一絕大疑團,非欲藉此以顛倒是非,愚人以逞的啊!
尾 語
業力不滅,因果不昧,四維上下,古往今來,莫不受其鼓蕩,受其籠蓋。人類身處其中,誠如魚之在網,蠶之在繭,縱橫反覆,終莫能逃出其範圍者。而由此業力所鼓蕩的業海茫茫,因果輪迴的漫漫長途,又屬苦多樂少,恍惚迷離,人生此世,究屬何爲?似失把柄。
雖然,佛學之言業力因果輪迴,乃絕對否定自然主義、唯物論、宿命論、定命論、神權萬能的唯神論者。業由自造,因果全權操之在我,無造物者所能為之主宰,吾人之生命,隨吾人所作業力而改造之,更不受任何神權或他力之所支配,我欲仁斯仁至矣,復又何所不足呢?設使更能由此進一步,窮究天地萬物因果輪迴的現象所以然之理,則頭頭是道,處處皆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