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彌勒淨土思想

一、往生現在天上淨土之法門
在沮渠京聲譯《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之中,談到往生兜率淨土法的經文共有五段。以下依序討論。
第一段:「若有比丘及一切大衆,不厭生死樂生天者,愛敬無上菩提者,欲爲彌勒作弟子者,當作是觀,作是觀者應持五戒、八齋、具足戒、身心精進、不求斷結、修十善法、一一思惟兜率陀天上妙樂,作是觀者,名爲正觀;若他觀者,名爲邪觀」。
如果有人是不厭生死樂生天者、愛敬無上菩提者、欲爲彌勒作弟子者,就應觀兜率淨土中各種依正莊嚴,(在本段經文前敍述了兜率淨土各種依正莊嚴),並且要受持五戒、八戒、具足戒,身心精進,不求斷結(斷結則不生欲界天),修十善法,並一一思惟兜率淨土的妙樂。如果完全依此法來觀兜率淨土的妙樂,這是正觀;如果只觀兜率淨土的妙樂,而不持戒、精進、修十善法,這是邪觀。
窺基大師于《觀彌勒上生經疏》卷下說明本段經文是教導上生兜率淨土的行法,共有五種因行:「贊曰二:教生彼行也。此修五因:一、持五戒。二、持八戒。三、持具足戒,即是出家五衆所受,皆名具足戒。四、身心精進,不求斷結;精謂精純無雜故,進謂昇進不懈退故;不求斷結者,非作精進大行斷結,斷結便生上二天故。五、修十善法。……雖修此因,要須一一思惟被天上妙快樂,願生故」。
這五因當中,前三因是持戒,第四因是精進而不求斷結,第五因是修十善業。這三項是往生兜率的基本法門,第二項所提到的精進,含攝相當廣泛的行爲,在下一段經文裏有較詳細的引申。
第二段經文:「佛滅度後,我諸弟子,若有精勤修諸功德,威儀不缺,掃塔塗地,以衆名香、妙華供養,行衆三昧、深入正受,讀誦經典,如是等人,應當至心,雖不斷結,如得六通。應當繫念,念佛形像,稱彌勒名。如是等輩,若一念頃,受八戒齋,修諸淨業,發弘誓願,命終之後,譬如壯士屈申臂頃,即得往生兜率陀天上,於蓮華上結跏趺坐。······如是等衆生,若淨諸業,行六事法,必定無疑,當得生於兜率天上」。
窺基大師認爲此段經文敍述修六事法,上品往生:「六事法者:一、精勤修福:敬、恩、悲田中,所作業等。二、威儀不缺:堅守諸戒行,自住軌則等。三、拂塔塗地:修飾道道,整理制多等。四、香華供養:四事什物,隨給濟等。五、凡夫行三昧聞思等定,聖人入正受隨所得禪,或凡三昧,非六行定,天行定者,必上生故,深住聞思,亦名三昧。六、讀誦經典,演說修習十法行等。且擧偏勝易行,上首有此六事,其中一一具攝衆業。若具修六或能修五,上品上生;若修三四,上品中生;若修一二,上品下生」。
第二段經文指出修六事法,必生兜率無疑。
▎六事之一,精勤修諸功德,依窺基疏,修諸功德即是修福,亦名播種福田,而「福田」有三種:敬田、恩田、悲田。敬田乃恭敬三寶,恩田乃報父母、師長恩,悲田乃悲一切痛苦衆生,此三者能生極大福報,是曰福田。
▎六事之二,威儀不缺,依窺基疏,爲堅守諸戒,與前段經文之持五戒、八戒、具足戒相通。
▎六事之三,掃塔塗地,依窺基疏,爲整理制多(制多舊譯支提,其義可視爲佛塔)、修飾道場。
▎六事之四,香華供養,依窺基疏,爲四事什物,隨給濟等。即以衣服、飲食、臥具、湯藥及其餘用品,隨所需要,即供給。
▎六事之五,行衆三昧、深入正受,「三昧很多,世間定有四禪八定,佛教加一滅盡定爲九次第定,這是從凡入聖必經過程。但此處不一定要修如此高深禪定,只要心内無妄想,無煩惱困擾。……所以凡夫修聞、思、修諸行門,聖者能入正受,隨各所得三昧正受。行衆三昧又名離散行,因離諸散亂之心」,簡單地說,即隨各人根性,修各種三昧,使心不亂,但並不必要修入深定。
▎六事之末,讀誦經典,窺基說是演說修習十法行,這是對於經典的十種行法,有書寫、供養、演說、諦聽、披讀、受持、開示、諷誦、思惟、修習等;此處之經典,狹義指彌勒經典,廣義則泛指佛教一切經論。
除此六事法,經中還多出一句:「應當繫念,念佛形像,稱彌勒名」,這種稱名往生的思想和觀無量壽經所說的同出一軌。彌勒淨土思想在後來的發展中,受到阿彌陀佛淨土思想的影響,摻入了稱名往生的修法,使得原本完全自力的彌勒淨土思想雜揉了他力傾向。
第三段經文:「佛滅度後,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天龍、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等,是諸大衆,若有得聞彌勒菩薩摩訶薩名者,聞已歡喜恭敬禮拜,此人命終如彈指頃,即得往生,如前無異」。
窺基認爲本段說明中品往生:「此第二段八部聞名敬喜往生即是第二中品生也……四衆八部先不犯戒亦不造惡,罪輕微者,聞名心喜,語發恭敬,身體拜者,由因勝劣,當果雖殊,天讚罪除,不退値佛,如前無異。具三業者,中品上生;唯具二業,中品中生;若唯一業,中品下生」。
本段經文指出兩點:一者,除了人可以往生兜率,天龍八部等非人也可往生,顯示兜率淨土的攝受對象相當廣泛。二者,聞名歡喜、恭敬禮拜即可往生,顯示往生法門愈來愈簡易。
第四段經文:「若善男子、善女人,犯諸禁戒,造衆惡業,聞是菩薩大悲名字,五體投地,誠心懺悔,是諸惡業,速得清淨。未來世中諸衆生等,聞是菩薩大悲名稱,造立形像、香花、衣服、繪蓋、幢、幡、禮拜、繫念,此人命欲終時,彌勒菩薩放眉間白毫大人相光,與諸天子雨曼陀羅花,來迎此人,此人須臾即得往生,值遇彌勒,頭面禮敬,未擧頭頃,便得聞法,即於無上道得不退轉,於未來世,得値恆河沙等諸佛如來」。
窺基大師認爲本段在說明二衆犯戒、悔淨往生即是下品往生。
從第二段經文以下,聞菩薩名號變得十分重要,甚至於「但得聞是彌勒名者,命終亦不黑暗處、邊地、邪見,諸惡律儀,恆生正見,眷屬成就,不謗三寶」。聞名、稱名的思想摻入彌勒淨土思想中,雖使原本樸素的自力解脫思想稍稍隱遁,可是站在宗教的立場看,却更能迎合大多數人的需求,攝受更廣大的衆生。
窺基大師將往生階位分爲三品,上品往生是修六事法,中品往生是聞名禮拜,下品往生是犯戒人懺悔、禮拜、供養;這樣的區別並不十分安切,一來並不精確,二來多半是因應抗衡彌陀淨土而如此施設,不過在此必須指出,只要往生兜率之後,三品往生之人都能夠立刻面見菩薩,立刻聞法,這是沒有差異的。
第五段經文:「佛滅後,四部弟子,天龍鬼神,若有欲生兜率陀天者,當作是觀,繫念思惟,念兜率陀天,持佛禁戒,一日至七日,思念十善,行十善道,當作是觀。作是觀者,若見一天人、見一蓮花,若一念頃,稱彌勒名,此人除却千二百劫生死之罪;但聞彌勒名,合掌恭敬,此人除却五十劫生死之罪;若有禮敬彌勒者,除却百億劫生死之罪,設不生天,未來世中,龍花菩提樹下,亦得值遇,發無上心」。
這段經文是整個「往生法門」的總結,可分三點敍述:
1.往生兜率天者,人與天龍鬼神等非人皆可。
2.持戒、行十善是往生兜率的正行。
3.強調聞名、稱名、禮拜的重要性。但客觀地說,此三者只可視爲輔助行,否則彌勒淨土思想的精神將遭到扭曲。
回顧彌勒淨土法門的發展,起先是部派佛教時代的高僧,以神通力上兜率,向彌勒菩薩問法,這種生時即能往返天上人間的能力必須透過禪定的修練;然後是死後以福德業力往生兜率,主要是修十善法,不逾越佛教的正統思想;等到阿彌陀佛淨土思想興起後,他力救濟的色彩摻進彌勒淨土的思想中,所以聞彌勒名歡喜禮拜即可往生,這當然非常簡單易行,幾乎人人都辦得成,再加上生兜率不須一心不亂,又往生後立可聞法,這確實是一種富有魅力的法門,在佛教傳播上有很大的作用。可惜在這樣演變中,逐漸喪失彌勒淨土思想的特質︰原本著重於實現人間淨土,而轉變爲著重上生兜率淨土。
印順云:「所以說彌勒淨土,必須理解這人間淨土的特色。有的把這人間淨土忘却了,剩下求生兜率淨土的思想,以爲求生兜率,比求生西方要來得容易,這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教說」。
二、往生未來人間淨土之法門
未來人間淨土還須極長時間才會實現,因此我們談的是如何在未來人間淨土實現時,恭逢其會。
有兩條途徑,第一條是死後往生兜率,將來隨彌勒下生,這法門前已述及(註)。
註:玄奘大師圓寂前夕,曾語門徒寺衆云:「玄奘此毒身深可厭惡,所作事畢,無宜久住。願以所修福慧廻施有情,共諸有情同生覩史多天彌勒眷屬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時,亦願隨下廣作佛事乃至無上菩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大正・五十・二七七上。
第二條途徑是留在人間生死輪迴,直到人間淨土出現之時。走這條路的人也可分爲兩種。第一種人是凡夫,在釋尊教法住世期間,曾與佛法結緣,即使只是「彈指之頃、修於善本」,也有可能出生在彌勒佛教化時代。這種情形當然不是佛教所鼓勵讚揚,是顯示菩薩的慈悲與佛門的寬大,因此《大成佛經》說:「釋迦牟尼佛出五濁世,種種呵責,為汝說法,無奈汝何,教殖來緣,今得見我,我今攝受是諸人等……說是語已,稱讚釋迦牟尼佛,善哉善哉!能於五濁惡世,教化如是等百千萬億諸惡衆生,令修善本,來生我所」,請注意:這是「無奈汝何」才開出的方便。
第二種人是菩薩,為渡衆生,不願自求解脫,而發願生生世世不離世間不離人羣。我們仍然從彌勒菩薩的風格:「具凡夫身、未斷諸漏,不修禪定、不斷煩惱」說起。
不修禪定、不斷煩惱,乍看之下,好像是個沒修行的怠惰人,照理說佛應該嚴厲呵斥才是,卻反而說次後當成佛,對勤修禪定、疾斷煩惱的聲聞弟子而言眞是不可思議。其實這正是菩薩大悲的流露,為苦難衆生奔走,席不暇暖,怎能溺於禪定中?菩薩爲了生生世世留在人間,因此不斷煩惱,雖有能力證入實際,卻不願意證入,而「留惑潤生」。
將來的人間淨土之能實現,必須先由現實人間的建設開始,而這現實人間的建設由誰來做?菩薩修般若空慧,明瞭湼槃、世間一如,所以能不畏生死輪迴的痛苦而努力渡衆;般若空慧的意義也在於表現在現實事務中,進行教化事業。因此未來人間淨土的實現,有賴於大乘菩薩不辭生死苦地生生世世努力,有愈多的人加入大乘菩薩的行列,人間淨土愈有實現的希望。
這種菩薩行才是成佛的正常道,只是衆生的根性多是貪求迅速解脫、自我解脫,對困難、漫長的眞菩薩行而難以信受,才不得不傳出簡易的法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