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淨土三系之比較
第二節 中國的彌陀淨土與彌勒淨土之爭
在淨土信仰的傳播中，重視菩薩行的阿閦佛淨土信仰絕跡了，殘留在經卷中供後人憑弔、唏噓，彌勒淨土與彌陀淨土則一路蓬勃發展。
彌勒信仰大約在西元三百年左右開始傳入中國，盛行數世紀，晉朝的道安大師（西元三二～三八五）、唐朝的玄奘大師（西元六〇〇～六六四）、窺基大師（西元六三二～六八二）這幾位重要的佛門人物都求生兜率淨土；隋唐之際，道綽大師（西元五六二～六四五）、善導大師（西元六一七～六八一）大力宣揚彌陀淨土、主張極樂優於兜率，强調末法之際，稱名往生西方乃是五濁惡世的衆生唯一無二的教法。從此以後，彌陀信仰取彌勒信仰而代之，逐漸成爲中國佛教信仰的主流。
彌勒信仰在中國由盛而衰，其來龍去脈原非本論文探討的範圍，不過，宣揚彌陀淨土的祖師對彌勒淨土大加貶抑是非常明顯的主因，古德的批評是否公允，值得檢討。
道綽大師在《安樂集》卷上，擧出四點，論述彌陀淨土與兜率淨土的優劣：
一、彌勒世尊，爲其天衆轉不退法輪，聞法生信者獲益，名爲信同。著樂無信者，其數非一。又來雖生兜率，位是退處，是故經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二、往生兜率，正得壽命四千歲，命終之後，不免退落。
三、兜率天上，雖有水鳥樹林和鳴哀雅，但與諸天生樂爲緣，順於五欲，不資聖道。若向彌陀淨國，一得生者，悉是阿鞞跋致，更無退人與其雜居。又復位是無漏，出過三界，不復輪廻。論其壽命，即與佛齊，非算術能知。其中水鳥樹林，皆能説法，令人悟解，證會無生。
四、據大經，且以一種音樂比較者。經讚言：從世帝王至六天，音樂妙轉有八重，展轉勝前億萬倍，寶樹音麗倍亦然；復有自然妙伎樂，法音清和悅心神；哀婉雅亮超十方。是故稽首清淨勳。
道綽大師列出的四點，明顯地認爲兜率淨土不如極樂世界。然而仔細分析，有關極樂世界殊勝部份是合於經典所說，沒有問題，可是批評兜率淨土低劣的說詞並不恰當，似乎錯將一般的兜率天當作彌勒說法的兜率淨土。
第一點說的「著樂無信者，其數非一」，並無憑據，而且即使是兜率外院的一般兜率天人也能於五欲知足有所止，所以才稱爲「兜率天」；「雖生兜率，位是退處」的說法違背經典，《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以下簡稱《上生經》）就說往生兜率者皆得不退轉：「是時菩薩隨其宿緣爲說妙法，令其不退轉於無上道心……未擧頭頃便得聞法，即於無上道得不退轉……」。
第二點說的「命終之後，不免退落」也違背經典，或許一般的天人享盡天福後有墮三惡道的可能，可是兜率淨土的天人不同，《上生經》說：「……當得生於兜率上天，值遇彌勒，亦隨彌勒下閻浮提，第一聞法，於未來世値遇賢劫一切諸佛，於星宿劫亦得值遇諸佛世尊，於諸佛前受菩提記」，可見命終之後不但不會退落，反而能值遇未來諸佛、佛前受記，必定成佛無疑！
第三點說兜率淨土的水鳥樹林之聲，「順於五欲，不資聖道」，也違背經典。《上生經》說：「自然有風吹動此樹，樹相振觸，演說苦空無常無我諸波羅蜜……」。
第四點寓意極樂世界的音樂勝過兜率淨土，這是值得考慮，因爲兜率淨土與極樂世界相同之處極多，音樂也是差不多的，都爲人演說清淨的佛法，《上生經》說：「無數瓔珞出玄音樂，時樂音中演說不退轉地法輪之行……衆音演說大慈大悲法……諸女自然執衆樂器，競起歌舞，所詠歌音，演說十善、四弘誓願，諸天聞皆發無上道心……時諸閣間有百千天女，色妙無比，手執樂器，其樂者中演說苦空無常無我諸波羅蜜……」。
唐代的迦才，在《淨土論》卷下論述極樂與兜率的優劣說：
問曰：兜率天宮，彌陀淨土此之二處俱是佛所讚經，未知此二何優何劣？
答曰：此之二處，……若論其處，則互有優劣。且如兜率天宮，則構空而立；極樂世界，則就地而安。此則空實異居，人天趣别。若據此土一往論，則天優人劣也。若論其淨穢者，兜率雖是天宮，由有女人，故名之爲穢；極樂雖是地界，由無女人，故號之爲淨。然此之淨穢，有十種異。
一、有女人無女人異：兜率男女雜居，極樂唯男無女。二、有欲無欲異：兜率有上心欲，染着境界；極樂無上心欲，故常發菩提心。三、退不退異：兜率處所是退，極樂處所是不退。四、壽命異︰兜率壽命四千歲，仍有中夭；極樂壽命無量阿僧祇劫，無中夭壽命者。五、三性心異：兜率則有三性心間起，故惡心墮地獄；極樂唯有善心生，故永離惡道。六、三受心異：兜率三受互起，極樂但有樂受。七、六塵境界異：兜率六塵，令人放逸；極樂六塵，令人發菩提心。八、受生異︰兜率受生，男在父膝上，女在母膝上；極樂受生，七寶池内蓮花中生。九、說法異：兜率唯佛菩薩說法，極樂水鳥樹木皆能說法。十、得果異：兜率生者，或得聖果，或不得（聖果）；極樂生者，定得無上菩提。若就此義，西方大優，兜率極劣也。
仔細分析之下，這些論議不是明顯錯誤，就是有待深入考慮。
首先，「天優人劣」就有待斟酌，因爲極樂世界不是人間的淨土，乃是天界的淨化至極，不宜歸爲人界。其次，用女人之有無作爲淨穢的分類，也不恰當，多少有歧視女性的偏執，更何況兜率淨土的女性是清淨天女，跟世間女子不同。至於所擧的十點，以下依次討論。
第一，極樂世界是純一男性的淨土，也就是無性別的淨土，超越了男女相，確實比位於欲界的兜率淨土猶有男女性別來得究竟，無庸置疑。只不過，佛法講究對治，對部份衆生（或許佔多數）而言，也許一時還不能契合極樂世界純一男性的殊勝，而嚮往同處欲界的兜率淨土呢？所以在這一點判斷優劣，並不容易；這點還可深入討論，暫且點到爲止。
第二點說兜率淨土有上心欲，染著境界，而極樂世界沒有，這也有偏頗之處。修定而染著，是修行人不可避免的，任何淨土的衆生都一樣。須知經典敍說許多極樂世界人民的各種殊勝成就往往是「因中說果」，譬如說極樂天人皆有六神通，並不是每一個人一出生就得，而是不斷地修下去，總有成就的一天。同理，極樂世界無上心欲，也是因中說果，拿極樂的果德跟兜率的因行相比，有欠公平。
第三點說兜率處所是退，違反《上生經》，前已述及。
第四點說兜率仍有中夭，不知出自那部經論？似無根據，暫且保留。談到壽命的長短，兜率天壽四千遠遜極樂無量，是事實，然而以此論優劣仍有待思量，因爲極樂世界的無量壽命一直修到補處，頗背離菩薩精神，相反的，兜率天人有限量的壽命顯現出菩薩不畏生死輪迴苦的可貴，孰優孰劣呢？
第五點說兜率有善、惡、無記三心，是沒錯，可是說惡心墮地獄，有斷章取義的嫌疑，這是指一般的兜率天人而言，兜率淨土的天人則不然，命終隨彌勒下生人間。
第六點說「兜率三受互起」，應該是沒錯的，可是這樣來比較其優劣，我還是有意見。兜率淨土竟畢是聞法修習的佛地，修行人正可以迴光返照這互起的三受，而參悟「三受皆空」的空義，豈不美哉？
極樂世界是清淨、理想的淨土，這既是極樂世界的優點，也是缺點；極樂世界「無有諸惡大如毛髮」，所以娑婆世界修行一日夜勝過極樂世界一百年！因此，以極樂唯有樂受論斷爲優於兜率三受互起，須要加多思慮，二者互有利弊。
第七點說兜率六塵令人放逸，第九點說兜率唯佛菩薩說法，都背反《上生經》的經文。其實，兜率跟極樂一樣，六塵皆能說法，並不會令人放逸，在《上生經》中是太明顯了。
第八點說兜率天人受生膝上，也有問題。其實兜率淨土的天人跟極樂世界一樣，也是蓮華化生，《上生經》有云：「即得往生兜率陀天，於蓮華上結跏趺坐」；一般的兜率天人才是天膝化生
第十點說極樂生者定能成佛，兜率生者或得聖果或不得（更別說成佛了），這是沒錯的。但是，往生兜率淨土也是必定成佛的，因爲將來值遇一切佛、於諸佛前受記。如果從長遠的時間
看，只要往生極樂或兜率淨土，穩定地走向成佛的究竟目標，是不分軒輊的；而且成佛的速度， 孰快孰慢，猶未可知！
迦才在這十點之後，又以往生的難易，提出七種差別，認爲往生兜率難於西方：
若論往生之人，往生西方者易，上生兜率者難。此之難易，亦有七種差別。一、處別；極樂是人，兜率是天，此則天難人易。二、因別：極樂但持五戒，亦得往生；兜率具修十善，方得上生。三、行別：極樂乃至十念成就，即得往生（出觀經）；兜率具施戒修三種，始得上生（出彌勒經）。四、自力他力别：極樂憑阿彌陀佛四十八大願他力往生；兜率無願可憑，唯自力上生。五、有善知識無善知識別：極樂有觀世音、大勢至，常來此土，勸進往生，臨命終時，擎金剛臺，來迎行者，種種讚歎，勸進其心，即得往生；兜率無此二菩薩故，但自進上生。六、經論勸生處多少别：極樂說處，經經中讚，論論中勸；兜率説處，何但經讚處稀，亦論勸處少。七、觀古來大德趣向者多少别：極樂上古已來，大智名僧趣向者多；兜率上古己來，大德願樂者少。由此義故，往生西方則易，上生兜率稍難也。
迦才這番論述，也是不當地貶斥兜率淨土，有失客觀的立場。
第一點，「天難人易」是一般信念，可是把極樂世界當作人間淨土，在認識上就有偏差，極樂世界是「天上之天，佛國之佛國」，這是第三章討論過的。
第二點，持五戒往生極樂，只得中品上生；修十善業往生兜率，乃是往生正因，得列入上品生的，拿不同等級往生條件來比較並不貼切。而且，持五戒本不足以往生極樂，必須仰賴阿彌陀佛的接引；修十善業卻足以自力上生兜率，在這一點，也不能相提並論。
第三點，兜率並不一定要具施戒修才能上生，能這樣自然最好，然而《上生經》也為那些犯戒，造惡衆生開出稱名、禮拜、懺悔、供養等方便法門，讓衆生猶有一線生機。所以「兜率具施戒修三種，始得上生」是很顯著的謬失。
第四點，經典中雖然沒有彌勒菩薩發願接引信徒他力往生的記載，可是若說兜率淨土「唯自力上生」也不對，兜率淨土是重視自力往生並沒錯，卻也開出純他力傾向的聞名、稱名法門，其他力往生的色彩也是很濃厚的。
第五點說往生極樂有善知識臨終接引，往生兜率則無，這也是有誤的。《上生經》明白記載：「此人命欲終時，彌勒菩薩放眉間白毫大人相光，與諸天子雨曼陀羅花來迎此人，此人須臾即得往生」。
第六點說勸生、讃生極樂的經論極多，勸生、讚生兜率的經論極少，所以往生兜率難於西方。這是無效的論證，犯了推論上的「不相干謬誤」的「訴諸權威的謬誤」，以數量之多寡來判決優劣，並不可取。
第七點說古來往生極樂之大德多於兜率，所以往生兜率難於西方。姑且不論在歷史上，迦才之前往生極樂之高僧大德是否多於兜率，這樣的論證跟第六點一樣犯了「訴諸權威的謬誤」，也不可取。
照這樣看來，迦才列舉的七點意見，不是有待深入考慮，就是不當的比較，或是擧證錯誤，或是論證謬誤，這一千年來，兜率淨土實是揹負了不白之冤！
兜率淨土與極樂世界都是殊勝無比的淨土，各有特色，强分孰優孰劣十分不智。過份強調極樂世界的究竟、往生簡易，貶抑兜率淨土的不究竟、往生困難，在學理上，無法自圓其說；在心態上，多少有狹隘的宗派主義色彩，有失大乘精神。
最後，必須鄭重說明一點，兜率淨土並不是彌勒淨土思想的重心，宣揚彌勒淨土思想的人如果只注意兜率淨土如何殊勝、往生法門如何簡易，這是不了解彌勒淨土思想的眞義，甚至可說「買櫝還珠」！因爲彌勒淨土思想之重心乃在實現人間淨土，是非常積極的濟世思想。而求生兜率淨土，目的是追隨彌勒修學，將來隨彌勒下生，一同淨化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