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由品第一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
五祖就問：「你是哪裏人，來這裏想要求得些什麼？」我便回答他：「弟子我是嶺南新州一名小百姓，從遠道跋涉前來禮拜大師，不爲別的，只是一心想要作佛。」〔這就是惠能發初願，要想成佛，重要的是初發心立下願，願成佛後度脫衆生，而且得到不可思議佛法後，破除魔軍以及種種煩惱。惠能一個柴夫，却於此發下初願，就是後來成佛作祖的先聲。〕
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猿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獲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衆總在左右，乃令隨衆作務。
這時候五祖故意刺激我說：「你是嶺南人，分明是獦獠的樣子，又如何能作得佛？」
「獦獠」，獦是一種吠聲較短像狗樣的小獸；獠是未開化的食人生番。懲獠是指西南夷人，卽未開化被人看不起的南方山地民族。雖然五祖這樣不客氣地說我是獦獠，我知道，那也只是試探的口吻，我的意志堅決似鐵，並不因小小的打擊而退却。我這時理直氣壯地說：「人雖然有南北的分別，但是佛性是沒有南北的分別的。卽使獲獠與和尚的身分差得太多，但本自具有的佛性又有什麼不同？」五祖本來還想和我長談，大概看到在左右旁邊的徒衆實在太多，總不能被人視爲厚此薄彼，爲免得讓人家誤會他有偏心，就命令我跟隨大衆去做工習勞了！
根性極利的惠能，從嶺南一聽到《金剛經》開始，便卽體悟「智慧不離自性」，自心常生智慧，所以雖然識字甚少，一樣能見人所不見，悟人所未悟，吟詩作偈，不離自性三昧，這種開闊浩蕩的境界，不到大徹大悟的人是斷難領會得到，所謂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誠然，「衆生皆有佛性」，上自飛禽，下自走獸，微小如昆蟲都有他與生俱來的佛性，這常住佛性是不會變易的，只不過因無明的遮蓋，佛性不能彰顯，才墮入愚昧不明的環境裡浮沉，不知修行的可貴罷了。
所以愚昧無知、眞性埋沒時衆生是衆生，但一旦眞性顯露，本心光輝如月；例如惠能當時覺悟地講述這番道理時，衆生不再是愚昧痴迷，而和佛性的光明心性一致無二。「和尙」，又叫和上。是能教人學戒定慧的有學德的方丈或大師，也是一般出家徒衆對其師的恭敬稱呼。倘學德不優，戒臘不足，在寺中毫無地位的雲水僧，是沒有資格被稱爲「和尙」的。作爲一位受人尊敬崇拜的和尚，當然要一切以身作則，並且對徒衆要一視同仁，不分誰與誰，古來有德祖師，包括五祖弘忍大師在內，也莫不如此。
惠能曰：『惠能啓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卽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
當下我立即啟禀五祖說：「弟子我體會到自性本智，故接觸到本性時，如同月影映在水面而映現，水月不卽不離，本心不失，應用不乏，無始已來，靈覺的心性和虛空恒在，不妨說自性卽是自心，心卽是佛，佛卽是法，這都是一而二，二而一，也是根本智慧的自覺，有此自覺，方稱是種下良好心性的福田。但不知和尙您老要教我作什麼樣的工作？」〔「福田」，田以生長爲義，人如行善修慧，好比那農夫在田裏下種，能得福慧之報，所以稱為福田。〕
這時五祖就說：「你這獦獠，有這麽樣銳利的根性！不必多說了，到槽廠去工作。」「根性大利」，根是能生之義，人性具有生善業或惡業之力，故稱爲根性。大利是指過於銳利。「槽廠」是養馬的小屋，是在後院，馬房有磨坊柴薪。五祖用欠溫順的命令口氣，要惠能往後院磨坊去，看看他是否能做舂米砍柴的苦差事。一來固然試探仁者的能耐，經不經得起磨鍊？
二則古人說：「言多必失」，五祖覺得惠能說話多了，惟恐賢者遭嫉。這眞是用心良苦。〕我心平氣和地接受了差遣，告退到後院小屋裏去，這時有一位寺裏做打雜修習苦行模樣的人，吩咐我每天儘是做着用斧頭斫碎柴枝，又用脚踏石碓舂米，像這樣費氣力，相當辛苦的工作，我都懷着耐性一一聽從着去做，不出怨言，不以爲苦，這樣不知不覺間做了八個多月。
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忽然有一天，五祖召見了我，對我說：「我很早就覺得你的見地有可取之處，可是躭心別人嫉妬你的靈心慧性，而起害你之意，所以就不和你多說，却不是想冷落你，你明白為師的心意嗎？」我立刻恭敬回答：「是的，弟子也早明白師父的用意，所以照您老囑咐幾個月來總是在後院一心工作，從不敢到法堂前現身，使別人不覺得可疑，但以為我是愚昧而不值得嫉妬的人。」〔五祖與惠能師徒之間，髣髴有所默契，彼此心領神會，一個有意傳付衣鉢，一個明知卽將承受，可是為有所顧忌，表面上得應付第三者毫無所覺，這眞是無上涵養的功夫。究竟是具大智慧，耐性到家的修持者。〕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爲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卽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
經過了若干時日，直到有一天，五祖認爲機緣成熟，就召喚門下徒衆一齊集合來跟前，以誠懇的口氣對大家說：「我老實的告訴你們，世間衆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輪轉不息，難以出脫。百年光景，直同剎那，富貴功名，猶如春夢；業報自受，無人代替；一失人身，萬劫不復。然而輪廻苦報，無非宿世業障而來，無可逃避，所以說生死事大。——你們這班人每天只知享福，求有限的福田。
要知人天有漏之果，福報盡時，仍然再墮入三惡道去。卽使出家持戒自以爲修福的僧人，但發願太淺沒有徹底的慧心，不知力求往生淨土，那麼今生的修持，最多日後感受富貴的報應。可是被富貴所迷終於造種種業以致墮落，實足惋惜。生死苦海無邊無際而渾然不覺，迷了自性，所修福德又怎能挽救生死苦海的沉淪？
〔以迷來說，有一譬喩故事：從前有一位年輕的俊小子，家裏很有錢却偏喜歡出外流浪。流浪了幾十年不得溫飽，無奈返回家中。父對他說：『你可知家中本有錢，何必到外面去流浪受苦？好好利用家中的金錢吧！』一語驚醒，這迷子得到金錢高興的大聲說：『我得到錢了，我得到這麼多的錢！』父又對他說：『你何必狂喜大叫？家中金錢本來屬於你的，並不是從外而得來，又有什麼喜可言？』這個故事充份說明迷子原是有錢而不知有，正如人有自性而不知有一樣。〕
所以，你們每個人各自回去，好好觀察一下自己的智慧，以智慧透視一切則必有所悟。往往心底的實性，經智慧濾化變爲澄清如水光潔如玉，不含一絲污垢，因之離去一切虛妄的心性。希望你們悟得實相般若、觀照般若、文字般若的一覺之德。然後各人作一首偈頌呈上給我看。要是我發現誰的智慧最透徹，能悟得大意，值得我的信任，我便將衣法傳付給他，讓他接替我，作爲第六代的祖師。你們快快去，依照我的話去做，不要延遲停留，思量也是不中用的！眞正見佛性的，在我講話的當下卽可見佛，領悟何爲佛法。這個見性頓悟的人，心境無有疑慮、恐懼，卽使是揮刀到沙場作戰的緊要關頭，仍然可以悟佛性，見眞佛。」
「衣法」，衣是出家人的袈裟，法是指得正法。內傳法以印證宗門的佛心宗旨，外傳以表示師承的信實不假。所以傳法的形式，免得後代人生起疑慮無所適從，實際上主要是「內傳法印」，以契證心，比方說達摩大師所傳的乃是心法，法是遍一切恒河沙界，一切衆生本心本體本來是佛，以佛傳佛，還有什麼其他的佛可言？可惜的是後人明白道理的多，實行的少；講說道理的多，眞正通達的又很少。《法華經》說：「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佛法並非思量分別就能瞭然）」，因爲佛法妙義不局限於言語或文字範圍之內，往往窮多年之功去研修，尚且不一定能精通，又何況一時的思慮設想，豈能面面周到？所以五祖才說出「思量也是無濟於事」的話來。
至於「見性」就是徹見自心的佛性。〈悟性論〉說：「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衆生迷於心性就不免輪廻六道受苦，諸佛覺悟心性，就不需要六道輪迴受苦。「言下須見」是指的見性的人，自然不是凡夫，而是上乘根性的人，自然能頓然領悟。一般來說，迷的人說事說理還要多方求證才相信，悟的人則不必多說，從無得無求的心理，自然而然卽時大悟，超生死與苦惱。以「輪刀上陣」形喩見性頓悟的人，似乎有一點矛盾，誰都知佛旨平和，決無教人陣前作戰的道理，所以不妨說這譬喻，舞刀是喩利根的人，根器好像那刀般鋒利精銳，上陣是假設詞，喩前進不退追求真理不懈的行者。
衆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衆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尙，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爲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諸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
大衆由於五祖的囑咐，都不敢延遲退回到後院裏去。“遞”，是輾轉相傳，“相”謂是你對我說，我對你說。退到後院，大家互相地直說：「看來我們這些人，也實在無用竭盡心思來作什麽偈，即使我們把心過濾得像清水一般澄清，用意作偈，呈了上去給方丈和尚，那也是白費心機，對我們有什麼用處？因爲有神秀上座，在這裏當教授師，不用說五祖衣鉢一定是傳給他，衣法為他得去，我們用盡心思來作偈頌，也只不過是徒勞無功，還是省着點氣力吧！」
〔「上座」，是寺裏除住持以外，更無高出其上，擔任教席，授法他人的一種高職位者。何況加上教授師，為五種阿闍黎中的第三種，是專門敎授弟子威儀作法的軌範師。便更加受人敬重。神秀，俗姓李，洛陽尉氏地方的人，從小遍覽經史等書，知識豐富，後來立志步出紅塵，在蘄州雙峯東山寺拜會到五祖弘忍大師，對大師禪風一心嘆服，拜入門下為徒。他身高八尺，長得龍眉秀目，威儀萬千，而且以苦行服務於寺的精神求道，因此深得大師的器重。
唐高宗上元中，五祖大師入滅後，神秀就出位荆州的江陵當陽山，有無數弟子們慕其德學前往皈依參拜，道譽甚盛，是為北禪之始。其世當時武則天皇帝也聞他聲名，召赴長安，親自跪拜，供養盡禮。又曾在當陽山建築度門寺，以表揚他的禪德。他在唐中宗神龍年中圓寂，諡號大通禪師。據〔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一有〈神秀傳〉，記述其事。〕大衆聽了彼此間的傳話，頗以為然，就都停止了想繼傳五祖衣法的雄心，於是大家都這麼說：「此後我們不如一心一意追隨神秀法師的左右，聽從法師的指示，實在何必作什麽偈，多此一舉？」
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卽善，覓祖卽惡；却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神秀心裏暗自想：大家所以不呈偈的原因，是為了我是他們的教授師。按照道理我就必須作偈呈送師父上人，如果我不呈偈的話，上人憑什麽得知我心中見解的深淺呢？可是呈偈的用意，若是爲了求正法那是好的，如果是爲了想繼替祖師位置，用心就是惡了，那豈不像凡夫心爭奪師傳神聖名位，又有什麼差別？假如不呈偈請上人印證，有違師意，那就一定得不到法。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實在叫人難為，太難了！怎麼辦才好？〔這段文字旨在描述神秀的心理狀況，是這個樣子。〕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閒，擬請供奉盧珍畫棱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在五祖法堂前有三間走廊，本來要請供奉官盧珍居士來畫棱伽經的變相情景，以及近代五位祖師的血脈圖，以便日後傳布綿延，好讓後世人恭敬奉養。（盧珍居士是畫丹青的能手，供奉是官名，凡有一才一藝的就可在内廷供奉，這是唐代所立的職官，盧珍技藝甚好，所以當了供奉的職位。）「棱伽經變相」，「棱伽經」卽「楞伽」，印度的一個城名，城是在南海摩羅山頂，也就是現地的錫蘭島，佛在此處所說之法名《楞伽經》。
《楞伽經》到現在存有三種譯本：一是劉宋求那跋陀羅譯的四卷本叫《楞伽阿跋多羅寳經》。（二）是元魏菩提流支譯的十卷本叫《入楞伽經》。（三）是唐實叉難陀譯的七卷本叫《大乘入楞伽經》。「變相」是畫的佛當時在楞伽法會說法之處所，人物、說法、聽法等事實情形以及佛說地獄種種可怕形象圖。「五祖血脈圖」，五祖是指的自初祖達摩到五祖弘忍大師，「血脈圖」是指嫡傳世系譜繪成圖像，也就是楞伽宗的世系次序圖。
「供養」是對佛法僧的奉養，舉凡看到佛在楞伽法會變相圖及五祖血脈圖的人，如能生出隨喜、觀想、恭敬、宣傳等等的心都是供養。〕神秀作好了偈頌後，幾次三番想呈上給弘忍大師看，但走到五祖法堂前時，都感到精神有些昏沉不清，全身的汗都滲了出來，想呈而又沒有呈上。這 樣前後經過了四天之久，共計有十三次呈偈而未果。〔神秀矛盾的心境是這個樣子。作偈時得失心情，呈偈時又猶豫不前，這就可見實際上他尚未得見自性，凡是有心有慮的總是有為法，而見其修證未能達到無為的境界。〕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卽出禮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
神秀就思索起來，不如我將頌詞寫好了放在走廊下面，靜靜的等方丈和尚從這廊間經過時見到了，要是他稱讚寫得好的話，我就出來向他頂禮參拜，說給他聽這就是我作的。反過來要是他說這根本寫得不够水準，我就枉費在此山門裏面修持多年，白白受到信衆們的信仰膜拜，我又修的是什麼樣的道行呢？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閒，呈心所見。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古代社會在尙無鐘錶發明前僱有更夫巡夜守更，每一更大約代表一個時辰，更夫敲響，大家便知道這是什麼時間，「三更」是夜間十二時。）那天深夜三更時分，神秀不想讓別人知道，一個人手拿了燈，就寫下了頌詞，在南邊走廊牆壁正中央處，將自己心得表達了出來。頌詞的意思是：
▎第一句此身好比畢鉢羅樹——佛往昔所坐金剛座上的菩提樹，這樹高數百尺，佛就是在這樹下成等正覺的。而這樹枝葉青翠色，莖幹黃白色，一年四季光采不變，到佛湼槃紀念日，樹葉自然凋落，過後又回復它的光采。
▎第二句，是此心好像是梳粧鏡臺一樣。這比喩聖人有着不平凡的心境，如同鏡子的能照物，但必須有物才映現出影像來，然映出的影像來說，在鏡子本身是對任何物沒有憎愛可言，所以當映現的東西一旦隱去，鏡子也不會留住它。這就是表示心的空寂常照，本性光明的意思。
▎第三句，常常的要用布去揩拭這面鏡子。一面鏡子放在那裏不免蒙上了灰塵，因此有污垢就模糊了，不能映現出鮮明的影像來，所以要不斷地去擦拭乾淨。
▎第四句：是不要使它染上了塵垢。這塵垢是指人心中種種的執着妄念來說的。
秀書偈了，便却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
神秀把頌詞都寫好了以後，就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寮房中。寺裏面的人並不知道這事。可是神秀心裏再想：第二天五祖上人要是見到了這首頌詞，大概會高興的吧？假使是的話，就是我和傳付衣鉢有緣份了。（佛是接引有緣衆生的，如果無緣遇佛法，也會當面錯過的啊！）但是，如果上人認爲這頌詞很差，且直說不好，那就是我迷於事理，前世業因和煩惱加上我身，障礙了聖道，故得不到佛法眞理，未曾覺悟了。聖人的用心是很難明白的呢！
就這樣在房間裏左思右想，坐也不是，睡也不安，一直到了天明之前五更時分，卽現在上午五時黎明的時候。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閒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却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五祖弘忍大師是有他心通的人，他早就曉得神秀實際上尚未入門，並不曾眞正了悟自性的道理。到了天色黎明時候，他就派人去請擅於作畫的盧珍供奉前來，要他畫佛講經說法與地獄受報萬象圖，及五祖血脈圖表等，畫在南廊的壁上。盧供奉也來了，正要作畫的那時，五祖忽然看到神秀所留下的四句頌詞，就對盧供奉說：「你暫且不用畫了，偏勞你老遠跑這一趟了。佛經上說得很明白，凡世上所能表現於外在，而能想像於心的東西，都是不眞不實的。倒不如光是留下神秀所作的這頌詞，也好供大衆讀誦吧！
「再說，世上的人若是能依照這首頌詞去修持，可以免日後墮落到三惡道裏面去的；進一步依着這首偈好好的修持，諒有無窮的利益。」（因爲只要是做善事，都是為自己培種福田的。這裏指的是人人有漏的福田，並不是究竟無漏的益處。）
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卽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
接着又吩咐門下的弟子一個個都要慎重地燃香，對着這廊上的頌詞禮拜，以表心中的敬意。而且要每一個人都讀誦它，強調假定依照這上面頌詞，那麼就可以明心見性了。
其實這都是五祖的權宜應機方便的說辭，並不是真的這樣。不僅寺裏的門徒庸俗居多，少有眞正的智慧，而且大家在讀了頌詞後，竟然都異口同聲地說：「好啊，好啊！」（「善哉」，這一辭出自〈大智度論〉。佛教徒對事物歡喜贊同，多用這個辭語來表達。）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五祖故意在寺衆前大大讚許了神秀所作的頌詞，讓大衆心目中有一個印象——神秀是了不起。另一方面呢，他在三更時分叫人把神秀喚進了方丈室，然後問他：
「這南廊上的頌詞是不是你寫的呢？」神秀就作出旣恭敬又謙卑的神態，回答說：
「不錯，實在是弟子作的，但是我要禀告上人的，雖然寫了這首頌詞，不過是一時卽興之作而已，我却不敢因此非分的想求得繼承上人衣鉢。希望上人發慈悲給弟子指示一番，告訴我到底是不是還算有一點點的智慧呢？」
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眞一切眞，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卽是眞實。若如是見，卽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
五祖隨卽告訴神秀說：
「你作這首偈，可惜還沒有見到眞如本性，用譬喩說，等於摸索到門的外面，却未能進入門裏，如此的見地與瞭解程度，而要尋求無上菩提，恐怕得不到的。無上菩提必須當下認識自己的本心，體會自己的本性，是不生不滅的。在一切時間中都能念念自見自性，了知萬法自性本無滯碍，並且從一眞如的立場，觀照得一切法皆眞，萬境自亦本是如如不動顯出它眞正的面目。
這如如的心，就是離絕『人我、法我』二執而顯現的眞實性。倘使你持有這樣的看法心中自然開發智慧，離却塵勞妄想，不教而悟，也卽是無上菩提的自性。現在你暫時回去用一兩天工夫加以思索看能不能想得更透徹，然後重新作一偈拿來給我看看。祗要我看過你的偈認為可以入門了，我就立即將衣法傳付給你。」（案：「法」（everything），是一切事物，包括行爲心理、精神、物象種種活動。）
在這裡，五祖首先說出神秀見解要想尋得無上菩提，了不可得，這「了不可得」的“了”字含義頗深。猶如俗語「一目了然」，卽是看來不過如此。智慧如神秀，仍然不脫俗人希求的想法，實足惋惜。至於神秀想尋覓得的「無上菩提」，「菩提」上面何以冠上「無上」兩字？原來古時祖師大德曾說，菩提在什麼地方？並不在佛那兒，也不在衆生那兒，不可以用身體或心理去强求，一切衆生，自然而然都是菩提。這樣的見解，就和經上所說的：「一切衆生，本元眞如，與十方佛，無二無別。」明知一切衆生本是菩提，原有佛性，還要求什麼菩提？
再說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從前有一古德答覆門人之問：「“心”和“性”的差別到底在什麼地方？」那位古德指出，迷時才有分別心，覺悟時就覺得沒什麽不同，也就一無分別心可言。門人再問：「經典上說過佛性是常，可是心是無常，這不是顯然有了差別嗎？」古德說：「你只懂得依着語意來解說，却不依其中所含要義去研究。」
舉例來說，天寒時水自然結成冰，然天氣轉暖冰自然又溶爲水，衆生迷時將佛性當成心識，一如水的結冰；衆生悟時將心識自然開釋回返佛性，猶如冰再溶化還元爲水。是以水和冰原爲一物，不過應自然氣候而變化的幻象，水成爲冰，冰又回復爲水，並沒有多或者少，不見增也不見減，如此看來，一切佛法不用强求，所謂是「不如無求為第一」，無求心就不生，無着心就不滅。因此佛法乃是不生不滅，從無始以來連續到現在的「一切時」裏頭，祇要剎那短暫的頓悟就行。
再說到「念念自見，萬法無滯」。「念念」是每一念頭的變化都甚短暫，層出不窮。「自見」是自性見，自性本來清淨，雖然無相，但心無染，空寂之中，反見一切相，必須要在清淨心中，才能有此見。這就是說，眞理完全靠一己智慧的觀察得來。而「萬法無滯」是說萬有一切都 不是呆滯的，沒有一切妄心，隨時隨地都可解脫。《金剛經》說得很明白：「一切萬法，皆從心 生，心無所生，法無所住。」
其次，「一眞一切眞，萬境自如如」的意義。「一眞」是指絕對眞理來說，華嚴宗所謂「 一眞法界」，唯識宗所謂「勝義」，天台宗所謂「諸法實相」，都是不離自性。「一眞」既然絕對的 傾向眞如自性，每個念頭都如此，念念都見到自性，自然就一切離却虛妄，所以說一眞一切眞。
「如如」是不動，平等不二，不生顛倒分別的自性境界，猶如理智證得之眞如，所以稱爲 「如如」。萬境自如如，是包羅萬象的一切境界都沒有分別，是萬物一如的。拿比方來說，好比 實際天上只有一個月亮，照到人間各地的河川溪流，到處都映現出月的影子。
然而，為何「如如之心，卽是眞實」？因佛性如如不動，卽善也不喜，惡也不怒，一切能不動聲色。同樣道理，世事如幻化，一點都不實在，沒什麼可喜，亦沒什麼可憂，何妨以如如不動的心境，離去一切迷假之情，這顆清淨的心才不致浮囂躁動，這樣就能還我眞實的面目。也就可以像佛成就等正覺，因此說：「若如是見，卽是無上菩提之自性」。反過來說，倘不知在自己內心上自證自見，而外求佛法，著有著空，那就無異是緣木求魚，終無是處了。這番指示也可見五祖對神秀的期望心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