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囑品第十
這第十品是最後的一品，也是六祖臨湼槃時對門下的傳人殷勤的囑咐，要他們怎麼樣的做法，才對得起祖師，對得起自己，才是出家人的本懷。
「付囑」卽是法的「付」與「傳授」，授與佛法後又叮囑要照佛法去修持去弘傳，這卽是一片佛心。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爲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
六祖有一天叫他的門下弟子「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人來到跟前說：「你們都是我貼身的侍者，平日和我親近，是與一般徒衆不同。等我滅度之後，你們都是獨當一面的禪師。趁我還在世現在敎你們說法，重要的是不可忘了我們禪宗的本宗旨意。須知唯有弘傳禪法，才是我們的目的。」
先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卽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
六祖說：現在首先擧述的是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相對法，出沒於相對而同時卽離對待的兩邊，連中道亦不要執着，切不可說任何一切法而背離自己的本性。如果忽然有人問你佛法上的問題，出語要雙句相對，彼來此去相互爲因，最後兩邊的對待盡行除去，更沒有其他可著之處。
『三科法門』者，陰界入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若起思量，卽是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界，皆從自性起用。
所謂三科法門，都是從「陰界」而入的。陰便是指的——色、受、想、行、識五陰。入是指的外六塵—— 色、聲、香、味、觸、法和內六門 —— 眼、耳、鼻、舌、身、意，合爲十二入。界是十八界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識的生出，從六門出，乃起六塵的作用；，六識、六門、六塵合而爲十八界，至於自性是能包含萬法，故又稱做「含藏識」，卽是一切識用包含隱藏在內。假如起思量心，也就是轉識，也就有十八界的起用，這都是因爲自性起識引起。
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惡用卽衆生用，善用卽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
自性如果不正，就起了十八種的邪見。自性如果純正，就起了十八種的正見。假如心識用到惡處就是衆生的情境，和只用到善處佛的理境不同。運用與因由是等衡的，緣由有了自性，對法外的境地來說。然而從無情方面可說是有五種相對，卽是一、天和地相對，二、日和月相對，三、明和暗相對，四、陰和陽相對，五、水和火相對；這都是天生自然之物相互的對立。
法相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
在「法相」和「語言」方面有十二相對法：語和法相對，有和無相對，有色和無色相對，有相和無相相對，有漏和無漏相對，色和空相對，動和靜相對，凡和聖相對，和俗相對，老和少相對，大和小相對。這就是法相和語言的十二對。
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癡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捨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十九對也。」
從自己心性引生應觸泛起心理作用的，雖然較爲抽象，而事實上成爲顯明對立的有十九對法是：長和短相對，邪和正相對，痴和慧相對，愚和智相對，慈愛和狠毒相對，守戒和為非作歹相對，直和曲相對，實和虛相對，險和平相對，煩惱和菩提相對，常和無常相對，悲和害相對，善和瞋相對，捨和慳相對，進和退相對，生和感相對，法身和色身相對，化身和報身相對，這是自性起用十九對。
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卽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卽離兩邊。
六祖又說：這三十六對法，如果能了解它的深意予以適當的運用，那麽許許多多的事物、觀念，卽使十萬八千法門都可以像一根繩索貫穿連結起來，使不致散失迷亂，而享用不盡。而且也因此可以外不染色法不被色境所纏縛，內不生妄念，如無此心卽入於圓融的中道。
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卽長邪見。若全執空，卽長無明。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卽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卽謗他言著文字，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
眞如自性隨緣起用，和人言談時，在外要能對相離相而無所執著，在內要能對空離空而無所執著。假如不是這樣，完全執著在相的上面，就助長了邪知邪見的產生。假如完全執守空的見解，就會生起無明愚痴的心識。往往執有空見的人，常會誹謗佛經，說什麽佛法直言，用不着文字來增添累贅，如果眞是如此，不必要文字，同樣的，人也無須說話了。只因爲人的語言會形成了文字之相。又說眞理是不立文字的，却不知這「不立」兩個字也是文字，文字豈是多餘？總而言之，「自性」有了邪見——有人說法暢通，就誹謗別人執著在文字的解釋，自己迷執不算，況且又誹謗了佛經，實在是要不得！
我們千萬不可對佛經有所誹謗，須知誹謗佛法，那罪過孽障是洗刷不盡的深，所報應的惡果也是無有窮盡的。
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眞，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見性。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
如果祇是執着於形相的外貌，就想方法去追求所謂眞理，或者是普遍設立道場，去談「空」說「有」，因此在印證不確下所犯的過失，這樣的人，不論經過多少劫的時間，仍然是無法明心見性。然而他方面來說，祇要依照佛法程序去修行，可是另一方面又什麼都不去思索，這樣在眞理自性的領悟與宣傳上，會遭遇阻礙窒塞的！
若聽說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卽不失本宗。
如果祇聽人說却不依法修證，反而使人生起不正的念頭。你們只要依照佛法修行，說法時以「無住相」法施便好。如果你們能這樣悟解得，依照這樣去說法、去運用，依照這樣去修持，一切都按照這樣去作好，也就不失去參學禪道的本意了。
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
如果別人問你禪法的眞諦，問有就應對無，問無就應對有，問凡俗就應對聖覺，問聖覺就用凡俗來應對。離開二邊對待，行中道法，連中道亦不要，絕一切對待，就是「中道」的真正意義。
如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卽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爲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緣；明沒則暗，以明顯暗，以暗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餘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依此轉相教授，勿失宗旨。
像這樣一問一答，其餘的問題一律依照這樣作答，就不會失却中道的理體。設使有人問我：「什麼叫做暗？」我就同答他：「明就是因，暗就是緣，明消失後就是黑暗，因有明才顯出黑暗。又因爲有了暗，才分別出光明來。有來就有去，明去了暗來，暗去了明來，互相爲因，就成爲中道的理體。」其餘問題都可類此而回答。你們今後弘傳宗法，要依照這種方法輾轉傳授，切勿失却禪門的宗旨。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衆曰：「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
※〔「太極元年」，唐睿宗卽位時，為中宗景龍四年庚戌（西元七一〇年），改元爲景雲元年，翌年辛亥為景雲二年（西元七一一年），第三年壬子改元爲太極元年（西元七一二年），是年五月又改元為廷和，是年七月玄宗卽位，八月改元爲先天元年。故太極延和先天三次改元，同在壬子年（西元七一二年）。〕
六祖於唐睿宗太極元年壬子，改元後的延和七月時，吩咐門下弟子到新州地方的國恩寺建塔。並且叫人督促著早日完成工程，到了第二年卽玄宗開元元年的夏末全部落成。在七月一日的那天，六祖集合了徒衆，對他們說：「我到八月的時候，就要離開這個世間了，你們有什麼疑難的問題，要趁早來問我，我會爲你們解答破除心中的迷惑，使你們所有的迷惑除盡無遺。如果現在不發問，等到我不久去世後，恐怕就沒有別人來教導你們了。」
法海等徒衆聽了六祖這麼說，悲從中來，就都傷心的哭泣起來。這個時候祗有神會這個人，像平時的神情無異，沒有流淚哭泣。
師云：「神會小師，却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餘者不得。數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阿誰？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若吾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爲不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卽不合悲泣。法性本無生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說一偈，名曰『眞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衆僧作禮，請師作偈。
六祖相機對徒衆們說：「神會雖然具足戒未滿十夏，却能對善和不善採平等的看法，所以毁謗或是讚譽都不動心，因此不會產生悲哀或歡樂的情緒，可惜其餘的人不像他那樣深得佛法要領。我眞不知道你們幾年來在山中，究竟修的是什麼道法？你們現在的悲傷涕泣，到底爲什麼人憂苦呢？如果是擔憂不知道我將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我自己是知道將往何方的。如果說我不知道將去到什麽地方，就不會預先告訴你們八月將離開這世間了。
想來你們的悲傷哭泣，無非因不知我以後去至何方罷了？你們若知我的去處，就不應該悲傷哭泣了。須知法性圓寂沒有掛礙，所以沒有生和滅、來和去之相可說。你們都坐下來，我給你們說一首偈語，叫作「眞假動靜偈」，你們以後誦念這首偈語，就與我的意旨一樣了。依照這偈去修行，也就不會失却了禪門的宗旨。」
所有的徒衆都向六祖頂禮，請六祖開示此偈。
偈曰：「一切無有眞，不以見於眞。若見於眞者，是見盡非眞。若能自有眞，離假卽心眞。自心不離假，無眞何處眞？有情卽解動，無情卽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若覺眞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此見，卽是眞如用。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却執生死智。若言下相應，卽共論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此宗本無諍，諍卽失道意。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這首偈語說的是：「一切萬法本無眞可言，不要顛倒當作眞來看。如果當作眞實看，所見到的完全都不是眞法。設若在自心有所明了能得眞道，離開假相當下卽是眞心。自心不離假相，既已無眞又從何處得眞？
「然而此心不離四大色身之中，倘明白上述道理也就懂得禪機了。如木石一般是無情不動之物，倘人修長坐不臥的禪定，不是等同木石不動一樣了嗎？如果尋找自心眞不動，先要明白動的上面有不動的道理。自性本不動，卽使在輪刀上陣時，自心仍能如如不動，這就是在動上覓到了自心的不動。而「不動是不動」，上一個「不動」指無情之物，下一個「不動」作形容詞用，含意是無情之物是不動的，不要誤會禪境就和木石無情的不動一樣。
無情却是無佛種，然而我們要「能善分別法相」，相是種種差別事物的事相，對一切法相能措施裕如，因物付物而不動於心。並且在『第一義』不動時，卽明白了眞假動靜的眞如作用。第一義是指眞理的究竟勝義來說的，遠離空有兩邊，在諸法上，能够不住一切法亦不離一切法，是為中道眞理的最勝義，為諸法義中最上最第一，所以叫作『第一義』。見得第一義於種種法上，本皆如如不動，叫做『第一義不動』。」
「只要能作這樣看法，此見就是眞如的緣用。我現在明告諸位學道人，要努力着意在這點上面，不要在大乘宗門下，仍然執著於生死之見。彼此談論如果相契投機，就應該共同親切地研論佛法要義。如果話不投機，也應合十表示敬意，令對方心生歡喜。因爲大乘頓教宗門是主張與人無諍，如果一旦有了爭執，就失去眞理的意義。如果固執違逆爭執的人，自性就迷失，便將轉入生死輪廻的境地了。」
※〔諸法相用，是假非眞，而隱顯於諸法相用根底裏的自性體才是眞實。只要能够「因物付物」，「卽相用離相用，不爲諸法相用所纏牽，亦不灰滅地斷絕相用而求眞實，這是學佛參禪的正法正辨。本偈眞偽的大意在此。
※〔其次修禪者不免誤以「枯坐爲功夫，死水為無念」，而墜落「解脫深坑」。須知動中之靜是眞不動，不動的靜斷佛種性，善分別諸法相用而不離勝義眞不動，這是宗下的正法正修。要之禪不在言語上，却亦不在靜默處，言語靜默都不犯，自顯勝義眞不動。本偈動靜的大意在此。〕
時徒衆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
時徒衆聽完了這首偈語，都虔誠的向六祖頂禮拜謝。並且都能體會六祖的偈意，由是人人收攝了散亂的心依照正法修行，更不敢相互有所爭執。因爲知道六祖不能久住於世，所以法海上座再頂禮拜問：「上人滅度以後，但不知這衣鉢要交付給什麼人承擔呢？」
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鈔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羣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爲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爲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摩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吾本來玆土，傳法救迷情；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六祖說：「我自從在大梵寺說法，一直到今天爲止，記錄下來供流通的，這稱爲「法寶壇經」，希望你們小心遵守保護，互相輾轉教授，以度一切衆生。但能遵依此經而說，就叫作「頓門正法」。現在我只為你們傳授說法，但不傳法衣。因為我知道你們的信根都已純熟，對於眞理能決定性的明了，再無疑慮迷惑，堪以勝任弘法大事。
「根據初祖達摩大師曾作過一首偈示意，說明以後要照佛所行不必再為佛衣有所爭執，故無須再傳衣鉢的無謂之舉。偈語是：『我來東土的本意，是爲傳法度迷情，一華承繼開五葉，結果興盛自然成。』」
※〔「一華開五葉」，是達摩祖師的一句預言。祖師付授偈意，是謂「五傳以後，衣不合傳」。一華應是祖師達摩自況，五葉指二祖至六祖共五傳而言。
※〔至於說「結果自然成」；衣雖止傳五葉，五葉以後禪宗自然大興。誠然如達摩祖師的預言，果然自二祖傳付衣鉢到六祖這代止住，到後來禪宗由是大為興盛。〕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眞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
六祖又說：「各位善知識，你們人人各自清淨心意，再聽我說。如果眞要成就佛的「一切種智」，卽佛智能通達一切種種之法，必須要了達「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所謂「一相三昧」是無論在任何地方都不著相，決不在相上起厭喜愛的心理，更沒有想貪得或放棄的念頭，不顧慮利益或成功失敗等，這樣就非常的安然自得，幽閑清淨，自在圓融，與世無爭，有着淡泊求眞的意願。
至於所謂「一行三昧」無論在任何地方，在行住坐臥起居生活上來說，都要懷有純潔一致正直無欺的心，要能有菩薩般的眞心，不必設什麽道場，自然而然會昇化心的穢土為淨土。如果能够具有這二種三味，好像地下種子，由含藏而培養長成，進而成熟了它的果實。「一相三味」和「一行三昧」也是同這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