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品第六
第六品是說的「懺悔」。懺悔，梵語叫懺摩，也就是「悔過」的意思。人有過的話必須要悔悟，力求改過才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佛教着重懺悔，惟有知所悔，然後能向善的道路前進。爲了鼓勵作惡多端的人知所懺悔，佛家有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經語。
惠能大師爲聽經大衆開示「自性五分法身、無相懺悔、自心四弘誓願、自性三寶歸戒」以及「自性一體三身」等法。這些程序，好比是在懺摩時的儀式，因此以「懺悔」為品題。
時大師見廣、韶洎四方士庶，駢集山中聽法，於是陞座告衆曰：「來，諸善知識！此事須從自性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其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於此，皆共有緣。今可各各胡跪，先爲傳『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衆胡跪。
一時，惠能大師見到廣州、韶州，以及四方八面慕名前來求道的羣衆雲集在山裏，聆聽法益，這無異是良好的機緣，所以升上法座告訴他們：這修行的重要事務必從自性的覺悟做起，不論何時每一念頭都要自淨其心，無須他人鞭策而完全照佛法的道理去做，惟其如此才能見到自己真正的法身，見到自己心中的佛，自己度脫自己，自己戒慎自己，這樣的做法，各位才不負來到曹溪一行。
再說既然從遠方一旦大家會合在此，求學佛法眞理，是彼此有良好的因緣，現在大家按佛法的規則各人跪好了。〔「胡跪」，是用右膝抵在地面上，豎高左膝作危急狀。〕跪好以後首先要傳授自性以五種功德法成就佛身，這「五分法身香」就是：「一、戒香，二、定香，三、慧香，四、解脫香，五、解脫知見香。」其次，就要教無相懺悔的方法。「懺」是陳露先前所作不好的事，「悔」是改正以往過錯修來世的福報。大衆都聽大師的話規規矩矩地跪好。
師曰：「一戒香，卽自心中無非、無惡、無嫉妒、無貪瞋、無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卽觀諸善惡境相，自心不亂，名定香。三慧香，自心無礙，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修衆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四解脫香，卽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名解脫香。五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沈空守寂，卽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眞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善知識！此香各自内薰，莫向外覓。
惠能大師說：
第一要說的是戒香，並非如現在點燃香枝敬佛，主要的是佛在世時命弟子們用智慧火燃點無價寶香供養十方諸佛，所謂無價寶香是自己戒慎不可犯過失，不作一切惡的行爲，不會看到他人比我强就起了嫉妬，尤其不會生一絲貪心或瞋恨的念頭，不作任何取他人之物以及有違仁慈道理的害人之舉。這一切的一切，無非要人斷除諸惡但修諸善，這樣就叫作戒香。
其次說定香，卽指看到一切善的或者是惡的境遇色相，但仍然保持心的根本而不散亂。卽就是要學佛者知法性常定，法體不亂的道理，而從修行禪道獲得定力，這樣叫作是定香。
第三要說是慧香，卽時常自我內自觀察，無有障礙，用無比智慧湛察出眞如的自性，就不去造作一切的罪惡了。雖則是修行着各種善的功德，然而要緊的是心內不可執着，別以為自己是在做功德的行爲，要真誠的去尊敬師長前輩，體念低層社會的人，要對孤苦伶仃貧窮無食的人同情接濟。因此要人們運用一切智慧選擇應當做的事情，這樣叫作是慧香。
第四要說是解脫香，卽心內沒有任何攀結得上的緣份。不想善的方面，也不想惡的方面，屏息諸緣，完完全全的自在，無有阻碍，這是眞自由，也是眞解脫。是以要人斷除一切無明的束縛，從覺智明了中獲得自由自在。
第五要說解脫知見香，解脫是不攀善惡的緣份，然而却不可以沈默地守着空寂無爲，應當要廣泛的去學多多的去聽，從大善知識的傳授，使認識自己的本心，通達一切的佛理，和祥的光明從待人接物中產生，但還要進一步無我相無人相；有了徹悟之心一直到達菩提的大道，眞性永不變易。由此可見解脫知見香的總意，要人發掘內在的眞性，空一切的相，求得眞知的醒悟。
以上所述的『五分法身香』，其實都要從各人心內薰習去做。我們有本覺的佛性，為何還那麼樣的迷妄不悟？應自此以後薰習無明的煩惱，斷絕一切的妄心，使自己厭離生死輪廻的痛苦，求取他日湼槃的眞樂。自己內在的覺悟與潛在的修行最要緊，不必要向外頭去尋找什麼眞理。
今與汝等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令得三業清淨。善知識！各隨我語，一時道：『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所有惡業愚迷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憍誑染。從前所有惡業憍誑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從前所有惡業嫉妒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
現在傳授你們「無相懺悔」，以滅除三世罪業，使你們的身口意三業都得到究竟的清淨。你們各人要跟隨我口中吐露眞誠的懺悔：「我弟子某等從過去、現在、到未來所有的念頭每一念都不被愚痴和迷執所染汚，假如從前犯過所有惡業愚痴迷執等罪業，現在全部都誠心的懺悔，懺悔「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痴」，現在發願立刻能消除滅盡，以後永遠不再起造業之念。還有從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的心念，決不願被痴愚邪詐所污染。〔「憍誑」是唯識二十隨煩惱中的第二煩惱。〕那麽假如從前犯了所有的憍誑的惡業，現在一槪眞心的懺悔，願在懺悔以後消滅，永遠不再起此種不當的念頭。
往往害人的念頭，都從嫉妒而來，我弟子等，對過去、現在、未來的心念中，每一念決心不被嫉妒所污染，自己不如人而不滿他人的嫉妒心理最要不得，現在也要真誠懺悔，不要被嫉妒染汚了珍貴的自性。假如從前做了不少嫉妒他人的罪過，現在就一槪誠心的懺悔，願嫉妒之心完全消滅，再不生起。
善知識！已上是爲無相懺悔。云何名懺？云何名悔？懺者，其前愆。從前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妒等罪，悉皆盡懺，永不復起，是名爲懺。悔者，悔其後過。從今已後，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妒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爲悔，故稱懺悔。
上面所述的懺悔就是無相懺悔。什麼叫做「懺」呢？「懺」就是懺以前所作的過失、歉疚的地方。比如說以前所作的惡業，一切愚拙、迷執、奸詐、嫉妒等等罪過，全都要同時深深作懺，將來永遠不再興起這種罪惡的心。
什麼叫做「悔」呢？「悔」是要既知以往的過失，務必改正過來。從今起，以前所作的惡業，比方說愚拙、瞋痴、迷執、奸謀、詐欺、嫉恨等等罪過，現下決心全然斷絕，從此以後不再去作。這就彷彿陶淵明所說的：「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的含義。
凡夫愚迷，只知懺其前愆，不知悔其後過。以不悔故，前罪不滅，後過又生。前罪既不滅，後過復又生，何名懺悔？
世俗的凡夫愚痴而又迷執，只知道發露自己以前所犯的過失，却不知做錯了的種種事情應當下決心去改過。由於不知悔改的緣故，以前的罪過還未滅除，未來的過失反又不斷的產生。以前罪業旣不能徹底的滅除，往後過失再頻頻發生，這樣子怎樣可以說是懺悔？
善知識！既懺悔已，與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須用心正聽：『自心衆生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
傳授懺悔完畢，再與各位發四弘誓願，各人都須專心來細聽，大家回頭返觀自性，不要被妄念所迷，無邊衆生並非外在而竟是自心中的衆生，一朝懺悔永不再起，而將之度盡，自心裡的無邊煩惱也誓願斷盡，自性裏的無量法門也誓願學，自性裏的無上佛道也誓願成就。
善知識！大家豈不道『衆生無邊誓願度』，恁麼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識！心中衆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衆生、各須自性自度，是名眞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癡衆生，將正見度。
大家不是說「衆生無邊誓願度」嗎？然而這麼說，却全是各位自性自度，而不是我惠能度。要明白心中衆生就是所說的「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這些種種不善的心都是心中的衆生，各人都須自性自己度，這叫作是「眞度」。什麼叫作是「自性自度」呢？就是把存於自己心中的一切邪見、煩惱、愚痴的衆生，用「苦集滅道」的正確見地去度脫他們。這也就是說，衆生心中有了正確的見解，就可解消煩惱於無形。
既有正見，使般若智打破愚癡迷妄衆生，各各自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爲眞度！
既然心胸中有了正確的見地，要運用般若智慧去打破所有愚痴和迷執妄想的衆生，於是各人都由自己得度。對於邪行要用正道去度化，對於迷執的用覺悟去度化，對愚蠢的用智慧去度化，對於惡人用善來度化，用了這種種度化的方法，而這些又都是正確而合理的，故此叫作「眞度」。
又，『煩惱無邊誓願斷』，將自性般若智除却虛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門無盡誓願學』，須自見性，常行正法，是名眞學。又『無上佛道誓願成』，既常能下心，行於眞正，離迷離覺，常生般若，除眞除妄，卽見佛性；卽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願力法。
用自性般若智慧來滅却心中原有的虛偽妄想等不實的思想，無邊煩惱也就會斷絕。必須要做到觀見自性，時常依照正法去實行，這是眞正修學佛法，無盡法門也變成易學易成。既然能够下了決心，並且眞正的依佛法去實行，離開迷妄同時放下覺悟意識，內心充滿了般若，除去妄、除去眞，佛性是本無執着，在這樣的徹悟下，就見到自己的佛性，無上的佛道也就莊嚴地完成。
換而言之，在口說之下佛道卽可圓成的頓悟法門，只是初有極大的願力，所以明白這微妙的道理，應該知道修行佛法也不過是願力弘深，沒有說不成功的。相反的不知誓願的重要，沒有願心，沒有堅決的意志，佛法的道路就成為艱深難到的道路了。
善知識！今發四弘願了，更與善知識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歸依覺，兩足尊；歸依正，離欲等；歸依淨，衆中尊！
惠能大師教授大衆三歸依戒的道理。《勝鬘經》說：「一切法常住，是故我歸依。」歸是歸投，依是依服，歸投依服到如慈父的佛陀的懷抱，接受慈父的教誡訓育，無知的子女才不會迷失了方向。
首先歸依「覺」，這就得福慧滿足，所以說兩足尊。其次歸依「正」，正的反面是邪，既然歸依了正，自是離開了邪，也就離開了許多不當的欲想塵垢的污染。再次是歸依「淨」，清淨不染是人類道德意識中最尊貴的明鏡，現在歸依了「淨」，所以就提高了自己的身價，成爲衆所尊重的人。一如汙泥中潔淨的蓮花，常爲人樂道。
從今日去，稱覺爲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歸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離財色，名兩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無邪見，以無邪見故，卽無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名離欲尊。自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衆中尊。若修此行，是自歸依。凡夫不會，從日至夜，受三歸戒；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却成妄。
做事情不可因循延誤，所以從今天開始，做個新人。稱先知先覺的人為我良師，以後決不歸投不明佛法和妨害佛法的妄情外道。要明白每人各自有同一體的三寳——一切的佛陀——佛寳；佛陀所說的教法——法寳；依教法來修行的僧寳——而性自靈覺，是自性佛寳；性本寂滅，是自性法寶；性無相諍，是自性僧寶。自己證明自己有此自性三寳，同時也要皈依他。因爲佛是十法界最高的聖者。於一切法不顛倒，具有自覺覺他，覺行圓滿，最最令人欽敬。法是住持自性，一切能轉持向善的指南，洞明正法，成佛可期。僧是僧伽，清淨衆，是和合的修道之人，永遠可作我們的楷模。
最重要的並非形式上的皈依，我們要從自性上去歸依佛，自性覺悟卽是歸依佛，自然不正的迷妄不會生起，心少欲望常感滿足，這樣就能遠離錢財美色，得到福慧。自心要歸依法，有正確的人生觀，就沒有一絲的邪念，自然就不會有人我的執別也就不會貢高我慢，更不致起貪心痴愛的種種世情妄執，所以說是離欲的寶貴方法。自心還得歸依清淨，向寳學習。那麼紅塵十丈一切痴愛情欲的纏縛就獲解脫，無法染汚可貴的自性，這就能稱爲衆生世界上最偉大的尊者了。
假如照上述去修行，就是自歸依的道理。可惜一般凡夫不是那樣做，在外表形式上似乎日夜都在奉行着三皈依。如果說他皈依了佛，佛究竟在何處？倘使見不到佛，又憑什麼去歸投依靠？所以說皈依豈不是成了妄語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