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問品第三
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卽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覩彌陀。
韋使君！你只要守好自己的心地，不作任何不該做的事情，那麼西方可說近在你眼前，你也無須另外去找什麼極樂世界。相反的假使懷着不良的居心，卽使滿口念佛希求往生西方，事實上要達到目的地，是極爲困難的。
所以我奉勸你最重要是先去掉「十惡」，就等於行了十萬里路，然後再剷除「八邪」，又等於走過了八千里路。如此十萬八千里路遙遠的西方極樂世界，由於你一心不亂，感應道交，非常輕易就抵達了。
一個人念念都能自見眞性，所作所為都是向光明平坦的正直道路，那麼在一彈指（二十念爲瞬，二十瞬爲彈指。）短時間內，就能够如願地親見到阿彌陀佛的金容。
※〔《彌陀經》內說西方離此十萬億佛土，但惠能大師說十萬八千里，可見佛說或祖語中的數目字，只不過是表其路遠無涯，我們不必過於執着準確的數目字的計算。學佛修行的人一切要向自己心性上去參究，去下功夫，方能體會經中的奧妙處，原來「西方卽是自性，里數卽是無明」了。〕
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卽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
所以只要是能實行「十善」，〔卽是與十惡全然相反的十善業：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綺語，六、不惡口，七、不兩舌，八、不貪欲，九、不瞋恚，十、不愚痴。〕那又何必再發別願非要往生到西方去不可呢？
倘若口說修善，心裏面「十惡」的心念仍然不間斷，到時還有什麼佛會來迎請你往生到他的極樂國土去呢？如果能了悟無生頓法，要見到西方極樂淨土，就只在一剎那之間。「無生頓法」，據「大智度論」解釋：「無生忍就是，甚至微細法都不可得，何況大法，所以稱為無生。如得無生法，不作不起諸業行，這又稱做無生法忍。」「無生法忍」也就是不住一切處心、解脫心。「頓」是頓除妄念。
不了悟無生頓法，而念佛求願往生，只見路程無比的遙遠，究不知要何時何日才能到達我們的目的地？
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衆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
惠能大師接下去說：「我現在要和諸位在一剎那間，將整個西方極樂世界都移到眼前，舉目可見，不知各位可願一見。大衆聽後都五體投地的恭敬頂禮，一面回答說：「要是在此地能立刻見到，何必另外發願往生西方？但願您老慈悲爲懷，立刻展現西方極樂世界，讓我們開開眼界吧！」
師言：「大衆！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於是，惠能大師鑒於大衆啓問的誠懇，便開示說：
你們要明白，除佛之外，一切聖賢自然也包括了你們，也都有成佛成聖的一天。須知凡是世上的人身，原是「地水風火」四大與「色受想行識」五蘊假合而成。擧個譬喻來說，我們的色身好比是一座城堡。色身的眼耳鼻舌等器官，好比是城的門。可是連身來說，合起來外有五道門，裏面還有一道意門。心是緣想，性是識王，心性是離不開的。王是主宰，居心地中央的，性識在，主宰就在；性識無，主宰就無。性識在然後有身心的存在，性識除身心就敗壞。佛就是由性識中覺悟而成佛，所以切莫在心外去尋找他佛。
自性迷卽是衆生，自性覺卽是佛。慈悲卽是觀音，喜捨名爲勢至。能淨卽釋迦，平直卽彌陀。
自性顛倒就是迷妄的衆生。自性覺醒就是開悟了的佛。往往迷的人不知自己的迷妄不覺。開悟的人也從不去想自己已然是覺。覺悟了的人要學佛的慈悲善捨。
※〔先說「慈」的意義，慈是給他人以快樂。修行人有三種慈：一、廣大慈，二、極遠慈，三、無量慈。修這三種慈能使人離欲淨妙，深心饒益。因爲慈心一起，行爲上饒益一切有情。悲是拔苦，修行人見到六道衆生受着無量的痛苦煎熬，自然起了救護的想法，總想去拯救、拔除其痛苦。〕
有了慈悲的意念，就好像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聞聲救苦的精神，所以說「慈悲卽是觀音」。
※〔「所謂「喜捨」，是指對一切衆生都能平等的歡喜布施的意思。世人多是慳貪，將錢看得很重，常常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即使偶然布施他人也是執著布施，要他人知道他是行善。但是如果富有菩薩精神的便完全不同了，因爲菩薩心是沒有絲毫的執着。〕
比方大勢至菩薩運用他的大智慧，無論到什麽地方都平等施法度衆生，對於布施有着歡喜的精神，可以捨棄一切，但爲利樂有情，因此說是「喜捨名爲勢至」。《維摩經》上說：「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釋迦牟尼佛修行清淨，沒有任何污垢，因此圓滿功德成就無上佛道。我們如果能像釋迦佛一樣淨化自心到畢竟清淨，就能够成佛，與教主沒有差別。這就是「能淨卽釋迦」的意義。
再說，佛心是平等正直的。阿彌陀佛以正直佛心，發四十八願成就極樂淨土，平等攝益衆生。這眞是如《維摩經》說的：「直心是菩薩淨土」，故此凡自心平直也就是自性彌陀的顯現，換句話說，從初發心自始至終有誠實無欺的心，也即是利益有情的心，那麽自身就是阿彌陀佛。
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虚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鼈，貪瞋是地獄，愚癡是畜生。
「須彌」又名妙高山，這山有八山，外面又有大鐵圍山在四周籠罩，並一日月晝夜廻照。世人不知此身是四大假合而成，充滿了「私我」觀念的作祟，而有人我的分別，由「我執」的潛伏，就造出種種損人利己的行爲，造下了如須彌山一樣高的惡業。因有人我執，也就等於一座須彌山障碍著正道。這便是所謂「人我是須彌」。
其次，人因爲心自私歪斜，偏執我相，如此就能使人心像海水般的洶湧澎湃，從沒有寧靜的一刻。這心術的不正就如大海水似的翻騰，便是「邪心是海水」。因爲煩惱心念，時時盤據在心中的緣故，前念去後念來，就好比是海水中的浪花一個緊後一個，永無休止，這是如何的可怕，這就是「煩惱是波浪」。
惡龍是毒害人的兇猛動物，要是我們心裏面老是存有害人之心，那麼自身就如同惡龍一般無二。因此說「毒害是惡龍」。論上說：「障身爲鬼，障心爲神」，鬼神是以「虛妄為障」的，要是人的心地充滿了虛偽，這就彷彿鬼神的虛妄為障。所以說是「虛妄是鬼神」。
「鼈」就是形狀像龜的甲魚，背甲的邊緣特有肥厚的膠質。我們知道海水裏面的魚髗總是在穿梭不停着，忙碌得要命的人們，在十丈紅塵中討生活，哪裏有眞正歇息的時候，這種奔波勞碌，俗語說得好：「為誰辛苦爲誰忙」，情形就像魚雕一樣，因此說「塵勞是魚雕」。
「地獄」是黑暗的地方，使人覺得恐怖不安。人們貪欲瞋恚的習性不斷的加深，造成心理上惶惶不可終日，於是非常的痛苦矛盾，簡直不知何日始有光明的來臨，這就猶如處身於地獄。故此說「貪瞋是地獄」。
一般來說，「畜生」的智慧最低，也最可憐。要是愚痴不化的人，也就等於是無知的畜生那樣，所以說「愚痴是畜生」。
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須彌倒；去邪心，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忘，魚龍絕。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大光明，外照六門清淨，能破六欲諸天。自性内照，三毒卽除；地獄等罪，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善知識們！我們要經常的修行十善，自然天堂有我們的份。能够徹底的除去人我執着的話，須彌山也就崩倒。尤其要息去不當有的邪心，痛苦的大海也就會枯竭無餘。煩惱不生的話，往昔招惹的是非波浪也就歸於消滅。忘懷了毒害他人的心，心中的魚龍又怎能存在？總之從心地上根本覺悟，離開一切迷妄，自心地上的覺性如來，就自然放出大光明。
從外在說可使色聲香味觸法六識，出眼耳鼻舌身外五門，及意的內一門爲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不僅如此還能破欲界六天——四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樂變化天、他化自在天的欲業。内照自心，便能消除貪瞋痴三毒的作祟。從前所造地獄、畜生等罪業的過失，也同時得以消滅。如此心境的裏裏外外，都會光明剔透，與西方極樂世界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不照這樣子去修行，又怎麼能到達心中的西方彼岸呢？
※〔上述都是教人務必從自心中返觀得自性西方，大放西方三聖慈悲喜捨平等直心的大光明，普照一切，不隨境不攀緣，使六識出六根門頭，於諸外境不染不著。如此内外明徹，極樂西方豈不是就當下呈現在眼前？〕
大衆聞說，了然見性；悉皆禮拜，俱歎善哉。唱言：普願法界衆生，聞者一時悟解。
經過惠能大師愷切的開示，大衆聽後都明白自性的眞實可貴。就都虔誠向大師頂禮，同時口中讚歎說：「好極了。」又由衷地唱着：「普願法界一切衆生，能聽到這無上眞理，都能了悟，解除煩惱。」
※〔所謂「法界衆生」是據經典所說而來。《菩薩瓔珞本業經》說：「於一法界，有三界報。一切有爲法，若凡若聖，若見若著，若因若果，不出法界。唯佛一人，在法界外。」〕
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卽是自性西方。」
惠能大師作結論說：「大家倘若眞想修行，在家學佛也一樣可以有成就的，並不一定在寺出家修行才能成就。在家學佛果能依佛法去修行的話，比如心地良善的中國人。反過來說，即使是已然出家修行的人，事實上並沒有眞正在修行的話，比如是雖處在西方極樂而心地不善的人那樣。所以問題在於心地是不是清淨無染而已，要是心地一片的清淨光明，那麼自己的心性就等於是西方的極樂世界上善之人了。」
韋公又問：「在家如何修行？願爲教授！」師言：「吾與大衆說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處無別。若不作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
韋刺史想進一步的了解，便再問道：
「但不知在家學佛是怎麽樣個修行法？請上人來指導我們，使我們明白。」
惠能大師回答：
「我為你們大家宣說的「無相頌」，只要大家依着這「無相頌」去修行，就等於經常和我在一道修行沒有差別。假如不依照這樣修行，縱然此身已經祝髮出家，也不過流於一種形式而已，事實上在修道方面又有什麼益處？」
頌曰：「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衆惡無喧。
「無相頌」開頭就說：「心地平等又何必煩勞持戒？」持戒是六度之首。《法華經》說：「持戒清潔，如淨明珠。」可是持戒目的在防範作惡，假使懂得佛教眞平等的意義，就會對任何人看作自己一樣，能够懷抱推己及人之心，就不會有傷害他人之意。
然後說：「心假如正直何必一定要禪？」修禪主要修的心念，由於愚昧衆生無始以來，心多彎曲不正，猶如蛇行的彎曲一般。假定蛇入竹筒時才直，以禪定攝心卽是要我們像蛇入竹筒，乃是制心的方法。既然我們學佛者能行正直的道路，修禪一事便成為多餘。
再者談到報恩的問題，如要修福必須有報恩之心。人首先要報父母恩，知道如何地去孝養父母。因父母生我育我，恩情比山高水深，故此盡孝道來供養父母是理所當然的事。〔孝經〕上說：「羔羊跪乳，烏鴉反哺。」人若是不顧父母的恩情，便連禽獸都比不上，這種人，還會對別人好嗎？卽使施恩於別人，恐怕也只是偽君子而已。所以說，「恩則孝養父母」。孝順是人生第一件大事。
其次，「義」是指的正當的行爲。做人要有義氣，要講道理，有着光明磊落的人格。然則必須多體恤他人，要和朋友疾難相扶持。無論對於長上或下屬，要有同情之心，憐憫之念，還要擴大這個同情心，卽見到別人有什麼困難設法盡力幫忙他解決問題，幫助人除去痛苦却不求還報，認為是心安理得，這就是正義，也卽是天地間的正氣，正因為天地間充滿了這樣的正氣，宇宙的眞理才存在不滅，故此說「義則上下相憐」，卽人與人間理當發揮互助互勉的精神。
再過來講到禮讓之心，這個「讓」字在人生也是非常的重要。我們看到世間許多紛爭不幸，全都是由於人人爭名奪利的心濃厚，不肯彼此謙讓而起，故此要做到克己復禮的謙讓功夫，然後才能溝通尊親和卑屬的情感，一家上下也才能融洽相處。只要家家人都懂得禮讓之道，擧家和睦，推而及整個社會，這社會就充滿了和平。這就是「讓則尊卑和睦」的意義。
而「忍」與「讓」是有連帶關係的，假如我們能禮讓他人，自然就有了忍耐的心性。「能忍自安」，是必然的道理。況且如有忍耐心自然就會寬宏大量，不會與人斤斤計較，卽使是他人衆多的惡意，要與我們爭吵喧噪，也都被我們的「忍」力所感化於無形，這樣就是所謂「忍則衆惡無喧」。
若能鑽木取火，淤泥定生紅蓮。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菩提只向心，何勞向外求玄。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
假如能够勤於鑽木取火，那麼淤泥中也一定能生出紅蓮。「鑽木取火」是藉着磨熱木石然後木石迸出了火花來，這是古代時原始人在未發現「磷」以前的取火方法。這是比喩我們修善要有很大的耐性而不變。「淤泥」是水道中淤積或淤塞的泥土。這是說只要有能耐，積極向善，則汚穢的淤泥當中，一定也會生出美麗紅色的蓮花來。可見修持一事，貴在勤力精進。
其次，「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是我們都聽慣了的老話，却有其不可磨滅的眞理在。一般來說，好的藥大多是苦的，金玉良言因爲太忠直，是人們所不喜歡、聽不進的。但誠然如俗語說「良藥苦口利於病」，要治好病再苦的藥不得不用。又說：「忠言逆耳利於行」，為了要走正途，使我們的行爲改善，再聽不入耳的忠言還是要聽。這些道理都是很淺顯的，但對人生的影響却很大。
再者「改過必生智慧，護心内非賢」。人誰無過呢？因爲我們都非生下來卽聖賢，有了過失不妨慢慢改過來，尤其是修行學佛的人，倘使能除去我執，知道改正，這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智慧。反過來說，「護短」是掩飾自己的過失或是掩護自家人的短處，做錯了事却一味護着自己不對的地方，死不認錯，那樣心裏面根本就沒有了道德的存在，也為人所不齒。
接著說「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饒益」是以多量的利益去輔助利益他人的意思。這裏便是說的饒益一切衆生。我們不修行便罷，如依佛教修行，平日所作所爲都要用到好的地方，處處以利益他人爲前提。
至於談到要想「成道」，不僅是布施金錢就够。要知布施有多種，佛教說布施大別為三種卽財施：以財物布施他人；法施：以佛法布施予人；無畏施：不惜一切犧牲以保護別人安全的布施。因此屬於財施的以金錢布施不過是三種布施中的一種，還有法施、無畏施都要做到才是修行者徹底實行布施行的態度。這也就是要我們理解，學佛修持是多方面，隨時隨地都可修，做功德從許多方面去做，惟有多多行善，方能證得佛果。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明白「自性彌陀」的道理，只要修自心淨土就是，故要從心內去找尋菩提，何苦從心外去求玄問奧呢？
總之只有迷執不悟的人，只是一味虛生浪死，却不知行仁義之道，不孝不義，不讓不忍，結果是隨業往生，了無益處。故最後說：「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我敢說倘能依「無相頌」所說的去修，必定得到好的結果，縱然天堂十分的路遠，也會在剎那間來到面前。
※〔以上是要修行的人認清，修行無非在淨化自己的人格，如果人格都不能高超，還奢談圓成佛道？太虛大師說：「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卽佛成，是名眞現實。」是不朽的名言。故只要在行住坐臥的日常生活裏，返觀自照，體悟自性的話，則在在處處無不可成佛。〕
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法不相待，衆人且散，吾歸曹溪。衆若有疑，却來相問。」時刺史官僚，在會善男信女，各得開悟，信受奉行。
惠能大師為加深衆人的善念，體會上述所說的話語，便不厭其煩重複說：
「你們無論如何總是必須要依照這『無相頌』所說的一一去做到，這樣就自然而然地能見到和了悟自性，直接了當地成就佛道。佛法不是白白的待着你成就，而是必須經你一番的努力修持而證得。好了，你們現在可以散會各自回去，我也要返回曹溪。倘若你們還有什麼不明白要提出來詢問的話，那時不妨前來問我。」
韋刺史以及官屬同僚，還有參加法會的善男信女大衆，聽了惠能大師精闢的開示「無相頌」，每個人都開了智慧有所領悟，共同信受教法，遵守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