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品第七
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也。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曹溪參叩。讓至禮拜。師曰：「甚處來？」曰：「嵩山。」師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卽不中。」師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卽不無，汚染卽不得。」
懷讓禪師，是陕西安康姓杜人家的兒子。起初他去拜見嵩山惠安國師的時候。國師就派遣他到曹溪來問六祖參學求教。到了曹溪，他就向六祖大師虔誠頂禮。六祖就問他：「你是從哪兒來的？」
▎懷讓回答：「我是從嵩山來的。」
▎於是六祖故意說：「是什麼樣的東西，就怎麼樣的來法！」意思是說虛靈不昧的本心。
▎懷讓非常有根機的應道：「如果非要比擬一樣東西是不妥的。」
▎六祖此時又問他：「這麼說是無須修行證理了嗎？」
▎懷讓很乾脆的回答：「修證的話就不是虛無，若有雜念汚染的話，就無所得。」
師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讓豁然契會，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日臻玄奧。後往南嶽，大闡禪宗，敕諡大慧禪師。
六祖於是說：「唯此虛靈不污染心，乃是諸佛所共為護念，你既然如此的徹悟，正和我相同。印度修行智慧的行者「預言」，我也不妨認為：「往後佛法從你這邊去，你的足下將出一縱橫不可當，一如馬蹄銳利能踏殺天下人的仁者。你祇要心裏明白這點，却不要很快的說出來。」對六祖幾句話的點化，懷讓當下立刻心領神會。
果然後來有一從懷讓處學法盡得衣鉢，大興佛法的仁者，就是馬祖。
回過來再說到懷讓非常尊敬六祖，就在六祖身旁任侍者達十五年之久，學得更深更妙的禪機奧義，日勝一日。後來在南嶽衡山大爲闡揚禪宗眞理。天寶三年八月在讓山圓寂，朝廷追封他爲「大慧禪師最勝輪之塔」的德號。
永嘉玄覺禪師，溫州戴氏子，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偶師弟子玄策相訪，與其劇談。出言暗合諸祖。策云：「仁者得法師誰？」曰：「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卽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曰：「願仁者為我證據。」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
浙江永嘉溫州望族戴氏之子玄覺禪師，年少的時候就徧研三藏，對天台宗的見地十分精通，研學止觀也有獨到的地方。他是用心參看《維摩經》時發覺該經教義價值不凡，發現心爲萬法的根本，一切諸法都是從心而生，如此觀心的究竟解脫，光明與黑暗，痛苦與快樂，世出與世入，智慧與平和，一切的一切都從心法生，所以三界唯心，捨心外別無佛法。
偶然間有六祖門下玄策禪師雲遊抵此，就和玄覺暢談。玄策禪師深感玄覺言談間都暗與諸祖意旨相合。於是問：「您是從哪一位法師處獲得法益的呢？」
玄覺回答：「我是從近代諸師講述的方廣大乘教的經論典籍裏汲取每部經各有的師承與特點，因之而頗有收獲。然後我又從《維摩經》寶典中，直悟得佛心宗，所謂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然是否眞悟，尙乏人為我作證明！」
玄策就對他說：「古遠時有威音王如來是空劫初成之佛，在他以前無佛，如在古佛未出前，自證佛法眞理即可；但在古佛以後，倘如沒有明師作證自以為悟，就是「天然外道」了。」玄覺惶恐地問：「可否請你為我作證，證明我已接受，且知悉寶貴的佛法眞理？」
玄策謙虛地說：「我人微言輕，實在不够資格做你的證師，我知道曹溪有一位六祖惠能大師，眞是名聞遐邇，天下求道的人莫不從四方雲集前往乞教，他可說是眞正承受佛法、代佛弘揚的第一人。倘你願去參訪求教，我們不妨同往。」
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振錫而立。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卽無生，了本無速。」師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師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
玄覺於是隨玄策禪師一同前來參拜六祖。來到以後，玄覺繞着大師走了三遍，然後舉起錫杖離地少許站立着。六祖見了這情形就說：「出家人應具足小乘三千威儀以及大乘八萬律行，不知大德來自甚麼地方，起了這樣大的我慢心啊？」
▎但是玄覺立刻回答：「人的生死不過呼吸間罷了，無常的到來更沒有一定的時間性，所以不遑注意威儀來拜師尊了，請師明示。」
▎六祖便反問：「既然你明白生死是大事，為什麽不以身證取無生無死的眞理，豈不是解決這無常迅速的最好途徑嗎？」
▎玄覺不假思索就說出：「如能體認自性時，自性本來無生無死，若眞一了百了，生死也沒有遲速可言。」
▎六祖知道玄覺的確對眞理至道有了相當認識，當卽爲其證明：「不錯！就是這樣。」
玄覺此時也深深體會眼前的六祖，確是一代明師，值得崇敬，所以就以莊嚴的禮儀，鄭重地向他頂禮。（以表示自己並非我慢。）
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師曰：「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後著「證道歌」，盛行於世，諡曰無相大師，時稱爲眞覺焉。
▎過了片刻時間，玄覺就向六祖請辭。六祖故意說：「去得不是太快了？」
▎玄覺立刻回答：「本來是不動，哪有什麽快和慢的分別？」
▎六祖再問：「究竟誰知道是『不動』的呢？」
▎玄覺說：「您老豈不是自心生出分別的念頭？」〔意指心若不生時，自然是大智聖人。〕
▎六祖就讚許地說：「你實在頗懂得無生的眞義。」
▎玄覺問：「無生那裏有什麼眞義呢？」
▎六祖說：「倘無眞義，誰又能分別這無生之理？」〔意思是能分別諸法相，但於第一義而不動。大師欲看玄覺如何應答，卽可證知他胸懷的眞知成就究竟多少。〕
▎玄覺說：「分別諸法相也不是眞義。」〔卽第一義不動究竟還不算是眞義，眞義原是不可言說的。〕
▎至此六祖讚歎道：「答得太好了！」
因此留玄覺住了一晚，當時也就有所謂「住一宿卽覺悟眞理」的說法傳爲美談。玄覺禪師後來著了一篇「證道歌」，非常著名，內容備述領悟禪宗要旨，流通於一時。玄覺在先天二年（西元七一三年）十月十七日安祥示寂，被朝廷追封爲「無相大師」的德號，他的涅槃紀念塔被尊爲「淨光塔」。當時又有人尊稱他是眞覺禪師。
※〔學禪習法決不能死心眼，要懂得活用之道，玄覺與六祖兩人談話劍鋒相對，却自然恰到好處。且看因玄覺說了「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不肯盲拜師尊，六祖便導以「體取無生，了取無速」且道無生作麽生體？速又怎麼了？可是永嘉又應以「體卽無生，了本無速」。六祖見他透得過便說：「甚得無生意。」只此一句有權有實，有照有用。
玄覺不向死句下坐板，亦不下合頭語，却說「無生豈有意」。換現在的人才聽到「甚得無生意」一句，便將欣喜地說是肯為我印證，此恩難報，第三瓣香不為別人；這就只是向語句裏死殺了。六祖再問以「無意則誰再能分別」？玄覺回答以「分別亦不是意」，則是「善分別諸法性相，於第一義而不動」的能事畢。這是值得一提的！〕
禪者智隍，初參五祖，自謂已得正受。庵居長坐，積二十年。師弟子玄策，遊方至河朔，聞隍之名，造庵問云：「汝在此作什麼？」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爲有心入耶，無心入耶？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
智隍禪師，最初是參拜五祖，自稱自己已經盡得禪定的工夫。曾居住庵堂長習靜坐達二十年之久，沒有絲毫倦容。六祖弟子玄策雲遊到河北地帶，聽到他的名聲，就造訪庵堂中的智隍說：「你在這裏作什麼？」
▎智隍回答：「我在作入定的工夫。」
▎玄策便問：「你自認已入禪定境界，不知是有心入定？抑或是無心入定？如果說是無心入定，那麼一切草木瓦石等靜止無情之物，都是無有心識，應該也算是得到禪定了。如果說有心入於禪定，凡是有情愛意識的衆生也應該得定才對。」
隍曰：「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策云：「不見有有無之心，卽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卽非大定！」隍無對。良久，問曰：「師嗣誰耶？」策云：「我師曹溪六祖。」
智隍說：「當我入於禪定的時候，實在是不見有與無的相對心。總之我根本不會去想過。」玄策激勵他：「不見有『有』或是『無』的心。就是尋常的禪定，有什麼出定入定可說的？但如果有了出定入定，就不能說是斷一切的妄惑之大定了。」
▎智隍一時對不上來，停了好久問：「不知法師您是誰的法嗣？」
▎玄策回答：「我師是曹溪弘法的六祖惠能上人。」
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策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
智隍說：「但不知六祖是怎樣的禪定法？」
玄策回答：「我師講禪，是法身無相、湛然常寂、無作無爲、不生不滅，也卽是說如如之體是不動不搖，不塞不礙，無有形相、無有得失，諸法體皆是一如。又說「色、受、想、行、識」五蘊對境受物，其實是幻法，本質是空，三界都是虛假，一切唯心，故「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境界因心而起，離心卽無。心本未曾出，本來未亂，所以無所謂「出、入」和「定、亂」。
再說禪性本來無一定止住，不應有住於禪寂的想法。禪性是無生無滅，不可有「住於禪想」之心。心好比是無障礙的、無所不住的、平等的、廣大的、無色相的、清淨的、無成壞的、有量的、離空義執着的、無有所得的空虛一樣的微妙，住於無心，無一切的妄想，不着一物，所以心中也沒有測度虛空浩大的心量可言。」
隍聞是說，徑來謁師。師問云：「仁者何來？」隍具述前緣。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
智隍聽他說後，就直接來拜見六祖。六祖就問他：「你從哪兒來呢？」
於是智隍就將遇到玄策的前緣完全禀告給六祖知道。這時六祖就對他說：「玄策的話不錯，你的心祇要像虛空那樣，却沒有虛空的執著心，能如此自在應用，就無障礙。須知動與靜本無心，何必心向外奔馳？何況若有凡俗和聖潔的意識執著，也卽是一片妄心，這樣的執著畢竟是迷。因此自動的『能法』和不動的『所法』，這相對的兩者也要滅絕，頓悟過去諸佛實行此道因而成道，現在佛、未來佛也是一樣。這就是眞如的心性是如如不動，證道的方法大抵相同之理。如果你依照我這番話去做到的話，無時無刻都會處於大定之内。」
隍於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其夜河北士庶聞空中有聲云：「隍禪師今日得道！」隍後禮辭，復歸河北，開化四衆。
至此智隍大為開悟，同想修禪以來二十餘年，都抱着「有所得」的心，以致違背無相的眞理，全然是無明妄執的緣故。現在由於六祖的指點，一言道破，過去的「有所得」的意識對自己來說，往後再無分毫的影響了。
▎智隍開悟的當天夜裏，河北一帶的人們似隱隱聽得空中的聲音說：「智隍禪師今日已得道了！」
▎智隍恭敬地向六祖頂禮辭別，便返回河北，弘傳佛法，化度出家與在家四衆信徒，受他教化的弟子不計其數。
一僧問師云：「黄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
一天有一位僧人向六祖請問：「黃梅的佛法要旨，究竟是什麼人得到了？」
▎六祖卽刻回答他：「明白佛法的人得着了。」
▎僧人再問：「那麼和尙您已得到了嗎？」
▎六祖說：「我並不明白佛法啊！」像這樣斬釘截鐵的應答，裏面却蘊藏了無比奧妙的禪機。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鬱茂，瑞氣盤旋，師振錫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膝跪浣衣石上，忽有一個來禮拜，云「方辯」，是西蜀人。
六祖有一天想洗滌五祖所授的法衣，苦於找不到深美的溪泉可供洗滌衣服。就隨便漫步到寺的背後五里多的山地，看到那裏青葱茂密的山林，一片翠綠，彷彿有瑞和祥氣盤旋在空中。
這個時候六祖用他手上所拿着的錫杖揮動，然後停止在地面上，說也奇怪，潔淨的泉水應手湧出，而且漸漸噴湧積成爲一水池。六祖就彎膝跪在泉地的洗衣石塊上，準備洗滌法衣。忽然間有一位僧人來到，一見了六祖就恭敬頂禮，態度相當的誠懇，自己口稱法名是「方辯」，籍貫四川省人。
昨於南天竺國，見達摩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鉢。」
接着方辯說：「昨天在南印度拜見了達摩大師，他吩咐我立即前往中國，因爲自佛陀拈花傳正法眼藏微妙難測的禪宗教法，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如此付囑與摩訶迦葉，到後來達摩大師將禪宗教法初傳中國，成爲禪宗初祖，而這割截重合的雜碎衣亦卽大衣——僧伽梨，一直傳到現在的六祖，他目前在韶州曹溪地方，達摩師尊囑我來瞻仰您的丰采，並向您致敬，故此我從遙遠的印度來到這裏，但願能看到達摩師尊一直傳留下來的衣法。
師乃出示。次問上人攻何事業？曰：「善塑。」師正色曰：「汝試塑看。」辯罔措。過數日，塑就眞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祖於是將所承禪門衣法請出給他看過。其次問方辯有什麽專長沒有？方辯回答：「專長塑造佛像。」這時六祖就露出莊重的神色對他說：「那麼就請你試塑一尊佛像來看看！」沒有想到六祖要他塑造佛像，方辯一時感到手足無措的樣子。過幾天以後，竟然塑造好七寸高的佛像，說有多像就有多像，說有多妙就多妙。
六祖見了微笑的對他說：「你祇是了解塑造佛像的藝術精神，但並不了解佛性。」
當然六祖說這話是另有其用意的。
師舒手摩方辯頂。曰：「永爲人天福田。」師仍以衣酬之。辯取衣分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椶，裹瘞地中。誓曰：「後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於此，重建殿宇。」
六祖就伸出手來撫摩方辯的頭頂，使知佛法深旨。說：「願你永遠作人天師，為世人種植福田！」
六祖仍然送了些衣物酬謝他塑像的功勞。這時方辯拿所得法衣分成三份：一份披在所塑佛像身上；一份自己留着穿；另一份則用棕櫚樹皮包着埋藏在地中，發誓說：「以後得到這件衣的人，就是代表禪宗住世，可以在此地作住持，重建弘法的殿堂。」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有一位僧人擧出臥輪禪師所作的偈道：「臥輪有相當的技能，能够使百般心中的思念斷絕得一如枯木死灰；對外緣的一切境遇，都能從心的深處去調伏使之不生一絲一毫的妄想；眞如之道好比天地日月那樣久長！」
六祖聽了就對他說：「這首偈語還未能眞正的明心見性，假使依照着去實行，等於自尋煩惱，將繩子綁在自己的身上。」
於是六祖啓示一偈語說：「惠能是沒有任何的技能妙用，如說思想意識本來就沒有，所以千百種念頭，也就用不着去斷它；用心無所染，無人我心，譬如一面明鏡應物顯像，所以面對周遭情境，彷彿心意累起；實則萬象應心，已得無量知見。學佛的人要如明鏡不斷萬象，所以亦不必斷任何思念，起了斷念的念頭，就已有斷念的執着，更何況學佛的人功候到時，如空谷回聲，自然水到渠成，菩提大道又有什麼悠長可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