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囑品第十
大師先天二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衆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
「先天二年」，癸丑卽開元元年（西元七一三年），唐玄宗卽位時，是在睿宗延和元年八月（西元七一二年），卽位後卽改元先天，翌年始改元「開元」，所以先天的年號僅有元年沒有二年。嶺南離長安遠，聞知改元較遲，先已記錄，未經追改，故紀元年上往往有異。
六祖於唐玄宗先天二年八月初三日那天，在新州國恩寺用齋飯畢之後，對弟子們說：「你們各依位次坐下，我要向你們辭別！」
其中的一名弟子法海就說：「不知上人留下甚麼教法，以導引後代沉迷的大衆能够開悟得見佛性？」
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衆生，卽是佛性；若不識衆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敎汝識自心衆生，見自心佛性。欲求見佛，但識衆生，只為衆生迷佛，非是佛迷衆生。自性若悟，衆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衆生；自性平等，衆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衆生。汝等心若險曲，卽佛在衆生中。一念平直，卽是衆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眞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眞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吾今留一偈，與汝等別，名『自性眞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道。」
六祖說：「你們細心的聽着：後代迷失的人，如果認識清楚一切衆生本來的面目就是佛性；如果不能清楚地認識衆生本來面目，那就算經一萬劫長時間去找佛也難遇難逢。我現生教你們認識自己心中的衆生面目，洞見自心中的佛性。要想見到佛，祗要認識一切衆生本相。只因爲是衆生迷失了自性之佛，不是佛使衆生迷失了本性。自己心性如果覺悟，衆生原來就是佛。自己的心性如果迷失，那麼佛也就變爲平庸苦惱的衆生了。如果心性持平等觀，這就是佛。如果心性存有不正陰險，佛也就是衆生。
你心一旦有了奸險曲詐，就等於佛性在衆生中，茫然無從尋覓。如果一念平等眞實，就等於衆生成了佛。我心本來就有佛，這自心佛才是眞正的佛。自己如果沒有佛的心，又到哪裡去尋覓眞正的佛？你們的自心是佛，再不要抱懷疑的態度了。此心之外別無他事物可建立，萬法全是由我們本心產生。因此〈起信論〉上說：「心中起念則種種法隨之而生，心中念滅則種種法隨之而滅。」現在我且留一首偈，讓你們識別本心，偈名是「自性眞佛偈」。後代的人要是能了解這首偈的意義，自然能够觀見本來的佛心，自然也就會成就圓滿的佛道。
偈曰：「眞如自性是眞佛，邪見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性中邪見三毒生，卽是魔王來住舍。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眞無假。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若向性中能自見，卽是成佛菩提因。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眞無窮。婬性本是淨性因，除婬卽是淨性身。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卽是眞。今生若遇頓教門，忽遇自性見世尊。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眞？若能心中自見眞，有眞卽是成佛因。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癡人。頓教法門已今留，救度世人須自修，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偈上是這樣說的——眞如是世間一切事物的本體，佛卽自性清淨心，眞如自性卽佛性，也卽是真正的佛。邪見是撥無因果、偏差執謬的觀點，三毒卽貪瞋痴三毒；邪見與三毒好比是專門擾亂別人修行、與佛作對的波旬魔王一般。當人被邪念迷惑的時候，如同魔王在自己的房舍內。但當懷有正見時自身好比供佛的殿堂。只因心中含有偏見才產生三毒，一執着邪見佛變成魔。
然心性趨於正見自然使三毒心除去，那時魔還變成了佛。不論法身報身或是化身都從一佛性而出，所以三身本來就是一身。如果心性有如此覺悟的智慧，就種下未來成就佛的因緣。從化身而發生清淨法身，自性清淨法身，常在化身之中。心性原是身的主人，因此心性是唯一能使化身入於正道，當入於正道安行正道，他的報身就是圓滿而無有窮盡了。
雖然婬欲邪亂之性就是染行的因地，却又何嘗不是產生自性清淨法身的根源？因此祇要除去婬欲就回復了淨性的法身。心性如能各各遠離「色、聲、香、味、觸」五塵，以及「財、色、名、食、睡」五欲過失的話，剎那間可見得本來光明心性，這就是『眞』。今生若有機會從頓教法門中去修學，能豁然開悟心性，明白自性是眞法性，了解心外無有他佛，那就會見到了佛。
假如僅是形式上的修行向外奔馳營求，究竟不知眞佛是在何方？倘若心中了然自性就是眞，而沒有散亂的雜念，這寶貴的眞就是成佛的因素。可惜許多人起了覓佛的心，見不到自己眞如妙性，從心外去求佛，就是陷入三毒之一的痴毒，就與大大的痴人無異。禪宗頓教的道理如今已留下，要自度度他，都要憑此去自己進修自己求領悟。作這偈語是為報告往後來世學道之人。如果錯過頓教法門就沒有精進的契機，彷彿長夜悠悠無聊度日，而蹉跎了寶貴的學道時光。
※ 本節在於說明「邪魔、三毒、婬性」，都是自性所現的差別相，但差別之中有眞藏，所以差別本是真如因。惟有在眞性中方能體悟到一切相皆是虛妄，而在差別相中方能覓得自性眞實體，故宗下教人「不抹殺諸法差別相而常顯眞如佛性體」，「不斷煩惱而轉證自性菩提」。這與外道「戒禁取見」或「侈言强制如石壓草」之流，自屬不同。
※ 誠然學禪人都知道有「泥佛不渡水、木佛不渡火，金佛不渡鑪，眞佛心頭坐」的幾句話。但是知道的人雖多，而實行向自己心性上覓證自性眞佛的人却少得可憐。忘却自己心頭眞佛，波波到處走，茫茫身外求，縱有所得，不過是「法語奇特」「評唱機鋒」。究竟何曾「自內證」「自見性」呢？旣已離了自本性，卽是離了自性眞佛；離了眞佛方覓佛，那得還有眞？古時空行脚，要問他賠償草鞋錢；現代空行脚，豈不要問他賠償火車票？怪不得六祖這偈中要說「太悠悠」了。
師說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復說偈曰：「兀兀不修善，騰騰不造惡，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
六祖說完偈以後，再告訴大衆說：「你們以後要好好的和合相處，我滅度以後，不可和世人那樣庸俗的悲傷哭泣淚如雨下的樣子。又發訃聞讓他人來憑弔等喪事行爲，凡是以後身披孝服，就不是我的弟子。眞正的佛弟子，是不受弔不披孝服。我只希望你們各人認識自己的本心是清淨的，能見到自己的眞如本性如清朗的虛空，並無任何的動靜，又沒有所謂生或滅，來或去，更沒有是和非，切記一切要有無住之心，自然無嚮往他方之意。
惟恐怕你們心中仍有迷惑，不能體會我須這番話的道理，因此現在我再囑咐你，使你明心見性。要是我去世之後，你們能照我所囑去修行，那就與我在世並沒有兩樣。相反的如果違背我的教理，卽使我在世間與你們朝夕相處，對你們也未必有多大益處。」於是又再說示一偈語：「如如不動甚至連善也不去修。任運自在也不去作惡行。一切的見聞都斷於萬分安然沉寂之中，此心是坦蕩蕩的一無所執著。」
※ 「兀兀不修善，騰騰不造惡，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這四句是形容自性的本態。自性本是清淨不動圓滿具足，只要一旦豁然自悟自見，絕不依賴有為造作。只要能保任自性的本態，隨順處於諸惡而不染不斷，隨順處於諸善而不伐不修，猶如流水轉山一般，雖遇曲遇直，而一點也不滯留。故直見自性而不假借妄緣之力，也是如此。
師說偈已，端坐至三更，勿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鳴。
六祖開示了最後偈語，就正坐到三更時分，忽然對門下的弟子說：「我去了！」便忽然間圓寂了。當時整間禪房裏面充滿了奇異的香味，天空顯現出一道彩虹貫穿地面。樹木忽然變成慘白得如白鶴一般站立，其他各種飛禽走獸都發出了哀聲鳴叫。
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僧俗，爭迎眞身，莫決所之。乃焚香禧曰：「香煙指處，師所歸焉。」時香煙直貫曹溪。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併所傳衣鉢而回。
開元元年十一月間，廣州、韶州、新州三郡的官員，以及門下的出家在家弟子，都爭著迎請六祖的眞身去供養。廣州的想迎往法性寺，韶州的想迎往寶林寺，新州的想迎往國恩寺，但是不知如何決定？因六祖得道的眞身却只有一個無法分之為三的呀！於是燃香禱告說：「香煙所指向的地方，就是師父所歸的地方！」當時香煙一直貫達曹溪地方。到了那年的十一月十三日，就將六祖坐化的神龕以及當初承受的衣鉢，都由新州國恩寺遷囘曹溪寶林寺供奉。
※ 「神龕」的「龕」是塔下小室。「神龕」不是塔下室，而是指「禪龕」、「佛龕」那樣的龕。龕形如轎，三面合木，一面爲戶，禪堂裡供人坐禪的叫作「禪龕」，佛殿上供奉菩薩的叫作「佛龕」，俗間則叫作「神龕」。
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入塔；忽於塔内白光出現，直上衝天，三日始散。韶州奏聞，奉敕立碑，紀師道行。
第二年即開元二年的七月二十五日，六祖的肉身出龕，他的弟子方辯依照佛法用最上等的香泥香水塗抹在六祖肉身上，希望塑造後眞身永不腐朽。六祖的門下忠實弟子回憶六祖在世之日所預言的記事，怕有人來盜取六祖首級，因此就預先用鐵片和漆布將六祖的頭頸部圍繞妥了，然後送入塔內供奉。
六祖眞身入塔時，塔裏面忽現出一道白光，光芒直上雲霄，經三天後才漸散失。韶州刺史將六祖的靈異事蹟奏明朝廷知道，皇上就敕命立碑紀念六祖的道行。
師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摩所傳信衣，中宗賜磨衲寶鉢，及方辯塑師眞相，並道具等，主塔侍者尸之，永鎮寶林道場。流傳壇經，以顯宗旨；此皆興隆三寶，普利羣生者。
六祖的世壽計爲七十六歲，共歷太宗、高宗、則天、中宗、睿宗、玄宗六個朝代。他在二十四歲時就得五祖的眞傳，到三十九歲時削髮受具足戒，而後說法利生共三十七年之久。繼承法嗣旨意的共四十三人，至於聽聞六祖開示眞理而悟眞道的人，不知有多少。
達摩大師所傳以爲信的祖衣，與唐中宗御賜的磨衲寳鉢，以及方辯所塑的六祖眞相，以及一切道具等，都由護持燈塔的侍者小心維護置放塔内，使永鎮寶林寺道場。流傳的「法寶壇經」，則以顯揚頓門禪的宗旨，這些都是興隆佛法三寶，並且能確實的普遍利益一切衆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