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 說

考察佛教的淵源及其目的,自在於釋尊的大悟與涅槃境的體得;這是佛教中的任何宗派都是一樣。但對於教典的看法,為各自異其立場,故觀察經典的態度也有不同,這可說是自然的趨勢。因之,禪宗自有禪宗的看法,現在爲明瞭其一斑,引用日本東嶺和尙的「無盡燈論」一文如下:
「顯密諸敎,今我不謂全為不是。只論遠途佛之妙境,而於自分上不能證入,法身尚不得,况法身向上事?是故敎乘,遙說成佛之妙境;禪門,直試成佛之端的。譬如貧人,論富家之財寶,雖論得盡妙,不能自用,有何所益?譬如庶人,論國王之尊貴;雖得盡妙,依然是庶人耳。若望國王之尊貴、羡富家之財寶,則不如自己獲得之妙。
當其求時,不顧國王之尊貴,不管富家之財寶,只向自家,論己之財寶,試己之尊貴,求之辨之,隨分增進。是故意雖相似,進修遙別。若以經教修之、多滯教跡,何時得以脫體現成?…… 如我祖宗門下,不依教跡,別有意趣。應機接物,無礙自在,亦復如是。若欲全得富家財寶,先須還自心之富家;無盡寶藏,自然入手。若欲全得國王之尊貴,先須謁自心之國王;無上尊貴,畢竟歸身。
古來教者,間有如是會者,是故依教入者,亦爲不少。今時一向不然,其談者雖盡究玄極妙,呵斥二乘,謗倒權乘,偏圓顯密,各爭箭鋒;點檢將來,二乘果證尙未能得,况菩薩乘乎?於一佛乘,何曾夢見!偏圓顯密在什麽處?
如我祖宗門下,又且不然,直越方便,辛參苦修;纔得旨,則顯密佛法,一時現前;重透許多牢關,却來看見經論,如自己說。摧殘般若稠林,踢倒菩提道場,滅向上些子,斷佛祖正脈,顯密都來,是何閑妄想?法身智身,亦須倒退三千始得。」
東嶺和尚,這樣來論禪教的區別,但其真意,並不是輕視經典;要知,這是學者的態度。將這照現代的學者來說:一是學說的研究者;一是修道的研究者。前者以研究史實的考證與經典的眞意爲目的,欲以之批判經典或佛教者;後者以自己的信仰或得道爲目的,而研究經典者。東嶺所排斥者,祇是前者,以其違反釋尊及祖師的真意,非佛教的目的。
對於後者,東嶺亦說:「雖原爲敎者,然依敎入者亦不少」。如專論究他人的解脫及體得的深淺,而忘却自己的解脫,釋尊所謂「戲論之徒」而已,不是研究佛教本來的目的。倘依佛教本來的目的,從事研究經典,以達于佛的境界,則教亦可,禪亦可,便無彈斥的理由。畢竟所謂『禪』,是以自己成佛爲主,故置經論及學解爲次要。
換句話說:禪,非從事他人佛教的研究,而是自己佛教的建設。故東嶺又說:「今禪學者,雖立教乘,先以教爲信緣,為修因。」這是最能明示對於經典的態度了,佛教,是表示自己成道的途徑,依其所表示的途徑,修行進步,說名之「修因」。這樣,禪是怎樣來看經典呢?再同樣地擧出東嶺的解釋,如關於龍樹傳授《大日經》云:
「昔龍樹大士,至南天鐵塔前,加持七粒白芥子而打之,塔門豁然而開。龍樹欲入,四天王拒之,禮拜懺悔,終得入門。時金剛手菩薩爲之傳授,龍樹一一憶持不忘,出來結集,而至于今。所謂南天者,虛明清淨之義;鐵塔者,根本無明也。七粒者,七覺支;白者,清淨義;芥子者,一念義;加持者,觀照義;塔門開者,三昧發得義;四天王拒之者,放身捨命義;入得者,證入義;大日者,自性義;密法者,自性所具法門故云自性說;金剛手者,後得智義;傳授者,解了義;憶持不忘者,一得永不失義;出來者,菩薩不住所得境界故,利益衆生故。」
東嶺更綜合之云:
「若能於虛明清淨心上向根本無明以七覺支淨念觀照者,則無明忽破裂而自性現前。當是時,起大歡喜,執持所得心故,不能徹見自性。得失是非,一時放捨,始見徹自性,無門之法門,煥然滿於目前。雖然,若不以後得智解了,則不能知佛境差別之法;故解了法門者,皆後得智之所致也。一回見徹法門,則造次顛沛,行住坐臥,皆是大道,皆是法門,名之爲秘密莊嚴心,不當別人之境界故。」
襌,這樣地把一切佛法,做爲自己一心的說明或爲自心的徹見,將所有的法門,所有的佛,都是示自己一心的異名或德相;這是說之爲「三界唯心」,「心外無別法」之所以然。是以於自己之外,更不允許別有佛,別有淨土,「五時八敎」,「三乘一乘」,無非都是祖師向上一著;一切法門,莫非皆禪。這是禪的經教觀,如五時教或三時敎的分類,悉非所問:是之謂「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要之:禪的立脚點,不全在經敎中,而是以自己本來絕對的佛心爲其立脚處,是以若體得佛心,一切經典,不過為自己一心的注脚罷了。這是禪宗對于經典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