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禪的真理,一切都是自己所有,故此外更沒有什麽可求,求則益遠;唯照顧自己,也決沒有向他可求。要之:祗是透徹那不可得底而已。
達摩西來的眞意,不外「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罷了。簡言了:不依一切說敎理論,直指在汝之心,一旦抓住了自己所有獨自性的那個核心,就會在那安住處發生出來。故古人云:「道本圓成,何假修證」!也有說:「人人分上,豐富完備」,更有說:「人人具足,個個圓成」。祗這個圓成底,原不待於外物,唯是充足乎己;更不受任何約束,具足自由自在;道破了,亦不外是「廓然無聖」非合理的合理而已。
南泉說「平常心是道」的公案中云: 『南泉因趙州問:「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州曰:「還可趣向否?」泉曰:「擬向即乖!」州云:「不擬爭知是道?」泉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眞達不疑之道,如太虛廓然洞豁,豈可强是非也。」州於言下,大悟。』(傳燈錄卷八)
平常,是平穩常住的意味,遠離生住異滅等諸相的心境。《說佛境界經》曰:「文殊言:「菩提無形相無爲。云何無形相?不可以六識知故;云何無爲?無生住滅故也。」』
無爲無形相之道,不可名,不可說,任何語言亦不能表顯故,根本亦非因修而得。如盤山和尚說:「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因爲凡是可求的,必是被限制的東西。不可得不可說之道,若向之擬議,就在這個剎那裏失却道的真相。南泉說「道不屬知,不屬不知」者,就是表現出道的超認識性。
所知的是妄覺之境,即分別思慮之境;思慮分別,是對立的分裂的東西;知的世界,是沒有生命的活動,是個無活躍的死體。宗教的眞的實在,是超知超不知之境,全不是對立的,所謂「言詮不及,意路不到」的東西。唯立足在直觀的體驗之境的人,可以觸到那種風光,把握着那種妙味。這就是南泉說的「若眞達不疑之道,如太虛廓然洞豁,豈可强是非也」的意思;達摩之所以說「廓然無聖」,也若落在這裏。
這個境界,是具有無限的廣大和無量深邃的世界,不着一纖雲翳歸於純粹意識之境。這就是意識的超過意識而歸還於意識無意識的本源的境涯。然後,那纔是真的獨自性自然的容姿,這個境涯裏根本無有可師;祗是自己歸還於自己,顯現自己,此外別無他道。這是歸家穩坐之境。首山在示竹篦公案中記着:
『首山和尚拈竹篦示衆云:「汝等諸人,若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汝諸人且道:喚作甚麽?」』(傳燈錄卷十三)
「觸」,即是肯定;「背」,就是否定。離却這否定肯定的兩邊,纔觸着「物自體」,把握得「物自體」。故禪的根本法,是在於第一義的絕對境,這個境,應知道是朕兆未分以前,主客未立以前的物自體,是意識自體的獨自境;故黃檗說之爲「無師」,百丈示之爲「併却唇吻」。
然而不可忘記了另一面的存在,便是第一義自體的作用,偏陷墮在無師及却唇吻的一邊時,却會失掉法自體的作用;故在翠微禪板公案所指示出的,正恐爲欠缺着朕兆未分以前的一機而變成死物,這也應須加以注意。是以香林的「坐久成勞」,以顯出法自體之超越修證;馬祖的「藏頭黑海頭白」,以指示其超越性本然之姿態。
三祖的〈信心銘〉中說的「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在沉默中見出宗教的根源;在這沉默的神秘中現出永遠,無限光明絕對的姿勢。此所謂:「多言多慮,離眞傷神」;「道箇佛字,拖泥帶水,道箇襌字,滿面慚惶」者是也。襌的源底,究非語言可得表現;襌的眞實相,不容有閑言語、閑妄想的餘地。除「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外,別無可求之道。
不立,即是直示着不容語言文字,原來怎樣就是怎樣地直接啓示着眞理。否定,就是不改本相的肯定;併却唇吻、無師,無聖、西來無意的世界,就是那樣地的藏頭黑海頭白。整個都是「風休花尙落,鳥啼山更幽」的世界,徧界不藏恆時現成世界,人人具足的世界;這是一字不說的世界,是公開的神秘之境。〈起信論〉云:
『若離心念,則無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
一達到這種絕對境,是處處無礙,事事通達的大用現前。古人說:「言語道斷者,是一切言語也;心行處滅者,是一切心行也」。這就是顯然地說:若徹底地到了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沉默的神秘境界,自然地從這裏發出一切言語一切心行無處不通的達於自在境界,成爲一切法之光明。
故言語及思慮,並不是完全妨害於禪的,不過禪的本源,言語及思慮是達不到的境地,這境地切勿忘記了是主客未分以前的境地!然而一旦達到本源而歸來見一切,就在一切中,堂堂地顯現其本源;所以若僅僅以否定的片面視爲禪,那是大錯特錯。應知道這否定也須予以否定、在否定盡處有大肯定——大用現前不存規則的無礙境。若不明白這點,就落於雪竇禪師所說的:「龍牙山裏龍無限,死水何曾振古風」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