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禪的風格
書籍目錄
前 編
第一章 序 說
第二章 禪的傳燈
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後 編
序 論
本 論
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第二章 禪的宇宙觀
第三節 法 
第三章 永遠生命的種種相
第一章 禪的風格

第一章 禪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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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於世界宗教裏是特殊的,真是全無其類莫可比擬的存在着。它的風格,是超脫的,神秘的,是詩的;可說之爲把東方性格的精粹,完全發揮出來,把宗教的真髓具象化出來,也決不是過言。所以體得了禪,就是得了宗教真髓;認識了蟬,就是認識了東方文化的精髓。


  以是想參禪的人,必須明確地了解禪的風格,而後可以體得到禪。然而要想領略禪的風格,不若參求禪宗列祖的風格更好。即如初祖達摩大師的風格,在列祖中可說是最放異彩的一人,眞像岱嶽之聳於雲表,巍然而卓立着。所以想領略列祖師的風格,不可不先來一參初祖大師的風格。


  試看藉着古來高僧畫家的筆,寫成達摩的眞像,那種超脫的風貌,神秘的氣龍,高雅的詩趣,躍如地横溢於軸間,具有浸透了禪的眞境之概。這是因爲筆者自己有着深的禪境和潑剌的禪機,通過藝術的精神而迸發於筆端寫成了眞像的緣故。因之,禪的風味,也被喚起在這樣禪的藝術上,使我們獲得,異常生動的達摩精神。


  原來藝術的眞境,是從大道最深奧處發出來的;那最深奧處,和禪的究極眞境是有着相通點。禪的究極眞境,是超脫了時間和空間;同時,與時間空間同其無限。一參透這個無限的眞境,於是真實的超脫性,眞實的靈趣,眞實的氣韻,自然地在感應上流露出來。是以從前的高僧,有自禪走到藝術界;也有偉大的藝術家,自藝術的門走向禪堂。


  於是這人世間,有藝術家的宗教也有禪者的藝術。故「禪畫」的作品,是富有超脫味與神韻,深深地具有言外的幽玄高雅的風格。雪竇禪師,開始依詩歌來發揮古來禪匠的禪旨;現在我們也無妨提唱以參禮祖師的道影,能從藝術上體味到禪的深處。


  禪宗是和其他各宗派不同,不根據經典而創立,相傳承的是橫徹了經敎根源於佛陀正覺的真境與絕對神性的那一物,依此而創建宗旨,故又稱曰「佛心宗」,亦可名之為「佛教的總府」。由此以言:禪,不可視爲僅是佛教中的一宗的性質,實是佛教的法源,各派佛教的母胎。故禪,不是一種宗派的名稱,而是於釋尊正覺眞境上所顯現的絕對神性的名稱。即中峯所謂「禪者,心之名也」的意味。是以把禪視爲一宗的名稱,正如道元所主張的,說之爲不適當。


  襌不是宗名,而是佛教根本法的意味。大乘教的眞如意味,即稱之爲「佛教總府」也決不是誇大。故在禪的本身沒有似乎一種固守特定的主義,不受任何的束縛,是圓應無方的,所以在現在的禪宗門庭,念佛也可,持咒也可,容許所有各派佛教的修持,沒有拒絕,這是因具有極富於融通性與包涵性的緣故。可是不得因着這樣,便以爲是沒有含着何等規範的。所以者何?禪之所以爲禪,就是一方產生出種種規範的或確立主義的,同時自身決定超越規範,不拘泥於主義的。


  襌的根本立場,已如前說過的是在於佛陀的絕對神性,是以達摩名之為教外別傳,古人又稱之爲「聲前一句」。依語言不能表現的以前說的一句[父母未生以前的端的,構成了禪的根本原理;若說有立場的話,這個就是禪的立場。但「聲前一句」,說「有」既不可,說「無」也不可;那是超過迷悟的邊際,但絕了是非的兩頭;所以用文字詮示,或知識解答,畢竟逾求逾遠的。故禪的立場,自不在於經典,寧可說之爲站於沒有立場的立場。


  各敎下的佛教,如他們自己所說的,是以語言所表現了的佛語爲其立場——就是釀成教祖的信仰,使以確立了的經典爲絕對的根據——以於崇奉的佛語爲依據而創成宗派,由是於經典的理解和意味的探求下想達到佛陀所證的真理,這是教下佛教的立場。在禪和敎的兩者間,既然形成了一是依據佛心的,一是依據佛語的宗派,自得說爲全然在不同的立場上了。


  所立的立場旣異,其風格也自不同;因此以釀成一一獨有的風格,而表示其不同的客觀性,也是自然的趨勢。於是乎,便成立且染上異彩燦然不同的各宗各派。然而各宗派中唯禪是最具有異彩無可比類的一宗,這個宗教的成立,是沒有必須依憑的一部經典,也沒有特殊指定信仰的一個對象,求其所求的却完全歸之於自己的神性。是以稱之爲世界無比的宗教,也非偶然。就是它的研究方法和表現形式,也著實有它的特異點。


  『禪』:是依於冥想豁然地到達佛陀的眞境,在那眞境上把握住正在躍動的根本生命;而且把這種消息表現在藝術上,成爲象徵化。如三祖的信心銘,永嘉的證道歌,雲巖的參同契,洞山的寶鏡三昧:此外像汾陽和雪竇的拈頌等,無不出以詩的表現。若敎下各派,照着經典而把那眞理性組織成爲合理的哲學,稱之爲「釋論」而放出理智之光。這種表現式是論理的,且很井然有序,可是和自己的生活相比似乎是另外一件事,結果是不容易獲得信念的確立。


  但禪的風格,是依照生活的實踐而建築起來的。假使說:禪的中心是依憑於冥想,那末,在教團機關的實踐生活上,是給以更大的力量的。可是,若認爲單憑冥想體得到佛心由此表現出禪的風格的話:也許那是從現實的社會、國家、民族的諸問題遊離,終之變爲個人趣味的事情吧。但是禪的風格,確定的說一句:專是憑着冥想決不會釀成的;這方面,自是有祖師的精神及歷史環境等成爲機構的要素而傳承下來,同時隨時代的推移而不斷變動,但雖經變化而恆不失其自由的。


  禪法傳來和禪宗開創,當然是達摩大師,達摩嗣二十八祖般若多羅之法,八十餘歲西來;所以開創禪宗者,那就是因於時代的要求。當時中國佛教的情勢及時代的動向,便是促成禪宗開創有力的助緣。這就是說:達摩到來時代中國佛教界的趨勢,偏向於學理研究一面,可是應把佛祖的眞精神滲入生活行爲實踐上的事情,似乎被淡然忘却。


  達摩對慧可說:「知道者多,行道者少」;又說:「知理者多,悟理者少」;依這些話來看,便明白當時的傾向。又若在別方面考察中國的思想界,如儒家及道教的學說非常盛行,在文化的發展雖有所貢獻,但真的成爲發揚文化的原動力的宗教作用——文化否定的半面意義,却是沒有被理解到。生活的宗教,是熱,是情意的力;禪是擔任着這方面的使命,和生活打成一片,建立了以情意救濟爲中心的宗教。


  所以禪,不是知的宗教,而是意志的宗教,是情操的宗教,且是非合理性的宗教。因是,一方面契合於老莊無爲的哲學,一方面投合於詩的性情;而在原有的佛教及儒家道敎以外,別開新生面,形成了獨具風格的禪宗。尤其是達摩傳道的獨然態度,是從來傳道者所沒有的,例如他一知道梁武非其機,飄然地跑到嵩山少林寺面壁,以待求道者;這也可說是灑脫,也可說是詩的襟度。藉此,也可看出他是具有自己獨自的風格的人。


  更把這照東方思想的根底來說時,他是横透過每個民族精神的底源,把文化否定的超越性表現出來,顯示着那種高遠自覺的嚴肅態度。這種態度和崇高魁偉的風格,向來在藝術上所象徵人心的解放方面,是負有它的重要的任務。現在特殊地成爲禪的思想根幹的大我,即是表現出東方民族精神的源底思想,是哲學、道德、藝術的原理最高峯;所以禪,是東方文化思想的精粹和源泉,同時也互相相應的把東方人的生活力强其使之發展以鼓舞其熱力和意氣。


  但是禪的風格,較之其他宗教的風格,是覺得非常寬容而不易把握的;這也無非對於禪所立宗基礎的「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話,把握不住,似乎以爲指着別個天地而已。古來禪匠常說:「我宗絕言句,無一法與人」;或嘯出:「禪宜默不宜說」;這些頭話,依於立宗的趣旨上,是必然發生的格語,也明顯地表示着襌是非合理性的宗教。


  是以禪,是極乏概念性的,不單是不得成爲研究的對象,且如達摩說的「禪之一字聖凡罔测」,聖者的測知,尚且拒絕,况其他乎。這是什麼緣故?就是真理,祇有眞理自身的表示,始是完全;如自己,祇有自己認識自己,這是確實的;這裏是斷不容他物介在其間,爲是直接的境界的緣故。好像燈火,依着自己的光而得完全表現出自己的容姿。假若不是自己來知自己,眞理來說眞理;那便非真實的東西,僅不過是那一種陰影罷了。


  槪念的智,不是認識物的真相的智,不過認識物的陰影來摸索區別其他的陰影而已。因着這樣的理由,禪,是依於直觀智或直覺作用,且將要使之表現於行爲上,生活上。換言之就是使之直覺到「聲前一句」,在這上面要使之更生,這即是「禪行」。要之,禪,不是概念的智或觀念,無疑地是捉住直覺自身經驗的事實。以是說:「勿住無佛處,有佛處急須走過」;「說個佛字,滿面慚惶」;這些話裏,甚至連佛之一字亦不許存在。


  把理性的作爲悉數除却時,於是本來的自己就堂堂地活現,創造出永恆常新的面目。成功爲知處無不即是見處,見處即造處,造處即成處。舉凡活生生的現實,顯現着自己和所有的一切打成一片。由於桌子是自己,自己成桌子的實際經驗,那纔是真的桌子。同時是「無」的自己,雖瞬息之間也不會凝滯在一處的。這是不外乎詩的生活的基本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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