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第五節 坐久成勞（（第十七則）
『僧問香林：「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林云：坐久成勞。』
香林嗣法於雲門，是唐末時人，祖師西來意，是橫貫着唐朝三百年間的問題，是多少禪師爲了這個疑問而發問的。現在於龍牙、翠微之外，更舉出兩三個例子：
▎『僧問九峯：「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一寸龜毛重九斤。」』（空谷集）
▎『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板齒生毛」。』（空谷集）
▎「龍牙問洞山：「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山云：「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空谷集粉汾陽錄永平頌古）
▎「僧問洛浦：「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青嵐覆處，出岫藏峯；白日輝時，碧潭無影。」』（虛堂錄）
這些語錄裏，對這個問題問答被記錄出來的有二百三十餘則，都彙載在公案大成集中。然而為什麽答的都不同？那是因爲禪的根本法，是超越了一切的無生法，是離却形式或概念的，所以無礙自在絕不會爲任何所拘束。也得說：祖師西來時，全宇宙都成爲祖師西來而現前。
恰如說：不是神存在於萬有中，却是萬有存在於神中；因爲萬有都存在西來意中，任取一物也即無不是西來意。雖龜毛之重九斤，青嵐覆藏峯，白日照碧潭，何莫非是西來意本來面目！是故西來意，絕非固定的概念，而得成爲無礙自在的表現。所以古來高僧，各自應其境，通其機，而自由自在地拈答。
然而許多答題的裏面，當以香林的「坐久成勞」爲最優，故深爲雪竇、圜悟所推賞。「坐久成勞」者：照字面上，似說「坐得疲乏了。」不外累得辛苦的意思：但這一句竟成爲名答，是什麽緣故？一讀雪寶的頌，就得明確的了解。
▎『一箇兩箇千萬箇，脫卻籠頭卸角馱。左轉右轉隨後來，紫胡要打劉鐵磨。』
一說到西來意，一般人便以爲達摩是將傳來一些什麽法似的，實在是一塵一法也不立的，纔是禪的本真，所以壓根兒將傳來的法一點也沒有。可雖是那麽樣，却總以爲是傳來了什麼東西吧？於是乎求法覓襌的人不是一箇兩箇，却有千箇萬箇那麽多的人去行脚。原無可求的法，也無可參的禪，但是大家總是何苦來哉勞萬千！香林是這樣說着。
使人聽到這話，似乎自然地會把向來擔在肩膀上的一切問題放下，奔放自在，煩惱菩提一齊脫落，變成洒洒落落光風霽月的狀態。倘是仍有些罹着參禪病、公案病，跟人屁股後東竄西撞的傢伙，那末就要像紫胡打劉鐵似地給他三十棒，醒醒他的迷夢——這是雪竇的頌意。
圜悟對於雪寶的頌，說着如下一段話：
『雪竇直下如擊石火，似閃電火，拶出放敎個見。聊聞擧著，便會始得，也不妨是他屋裏兒孫，方能恁麽道。若能直下便恁麽會去，不妨奇特。「一箇兩箇千萬箇，脫却籠頭卸角馱」，洒洒落落，不被生死所染，不被聖凡情解所縛，上無攀仰，下無己躬，一如他香林雪竇相似。何止是千萬箇，直得盡大地人，悉皆如此；前佛後佛，也悉皆如此。』
這麽一看，在「坐久成勞」裏面，得知具有一切超越、一切脫落之境；同時也得知達摩的廓然無聖，是否定一切，且就在把否定也否定了的絕對否定之當處，無礙自在的境地乃現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