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永遠生命的種種相
生命不滅論，自古以來有着種種的說法；而在宗教上，不滅論乃是以救濟的立場爲出發點，即是救濟以有限的生命憧憬着無限的生命的一大煩悶。就拿釋尊出家的原因來說，也是起於生老病死的四苦。但釋尊成就四苦的解脫，是依於永遠生命的大覺；由是獲得完全地脫離生死不生不滅的生命。
那麼，不生不滅的生命的意思是什麽呢？那自然是「法」。法，就是宇宙的生命；同時，也就是個人的生命。宇宙，是法之大者；個人，是法之小者。得到這大生命和小生命渾一融合，能安住在絕對無限的生命裏。換言之：把小我沒向大我中去，變實現出生死的解脫。禪宗的坐禪，也是做着這個過程的一種方法；見性成佛，由此而成立。故現在想摘錄出表現在公案上的兩三例，試觀察是如何的說法。
釋尊法付囑迦葉時說的話中有云：「正法眼藏，湼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正法」；是不偏的宇宙生命的意味，宇宙的現象，沒有一種是沒有生命的。不偏，是徧滿的意味。「湼槃妙心」，在大《涅槃經》說：『湼云不生，槃云不滅，不生不滅焉湼槃。』眞實地不生不滅永遠持續的東西，就是宇宙生命的法，所以湼槃妙心者，指不生不滅的湼槃，即是妙心。
釋尊的大覺，不外就是這個實感實證，同時就是成佛。故前說過的現象即實在意義的佛陀之概念，更進一步，便不能不達到實在的永久的生命。釋尊成道正覺內在的意義，是在於涅槃妙心的永遠生命，禪宗相傳之法的意義，也正在於此。同時對於「見性成佛」的所以然，於這裏也得到理解；「性」，也不外是生命的意義。
然在〈景德傳燈錄〉達摩傳中說：『作用是性：在目曰見，在耳曰聞，在鼻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若照這種意義說性：在主觀的，是感覺；在客觀的，是運動作用；可以把兩方面的抽象綜合起來，名之曰 “生命”。而且這樣的說性，不祗是達摩；前有鳩摩羅多尊者，後有臨濟，都是這樣來說明的。
但是感覺和運動，不是永久的現象，在時間上，它的本身是不斷的變化的，所以不得把這個就說之爲永久的生命。那麼，他們爲什麽把這種作用名之曰性呢？據鳩摩羅多說的「性在作用」，這是把性表現於具體的事物上的，和「見性」的「見」字同意味，就是「見現」的意義。要把本性如實地見到，應是就感覺及運動來見；此外，實際的見到是不可能。然就「見現」方面，有妄動實動不同之妄動，是單就客觀的動，是以客觀爲主而動的時候的感覺及運動；換言之：憑於客觀的衝動而動的東西。
實動：則反乎是，是直覺的動，是主觀和客觀完全被綜合成統一體的動。故其動也，非部分的，是全體的，所以「性」即是用，用外無性，這個動是沒有不安定，也不是分裂的整個全動。在這種意義上，說之爲「作用是性」，馬祖大師說之爲「即心即佛」。這顯然以作用即本性，感覺及運動就是永遠生命的意味。
然而有時僧問馬祖：「如何是佛」？馬祖答：「非心非佛」；和前說的「即心即佛」好像有變更似的，實際並沒有變更，可視爲完全是思想的進展；也可看做，為着打破被囚於即心即佛的觀念而指示的。若問馬祖的眞意是在那方面呢？吾人是以爲在於後者。無門慧開評此語云：「若向者裏見得，參學事畢。』也就是說：若不打破即心即佛，是不能達到眞實禪的境地。為“打破”了 “即心即佛” 句而纔是活句，這是無可猶豫的餘地。
佛，畢竟是覺義，所以也可視為得以認識的意味；又佛是現象即實在、即法，所以也可視爲實在的、永遠的生命。雖然，若問什麼是佛，也是眞不容易明瞭，就是答的，也沒有一定的答案。那是因於大乘佛教哲學思路的進展，所以或為「人格的佛」，或為「法的佛」，更有爲「人法不二的佛」種種的使用着。然禪方面，大概以法爲佛的意義，但對於法的活現時，法的觀念也應該打破。
所以有時「問曰：如何是佛？答曰；即心即佛」；正是指現在意識作用，感覺作用，運動作用，即是永久的生命。可是有時「又問：如何是佛？答曰：非心非佛」，這便是指永久的生命，是非意識、非認識；生命，是超意識的，超認識的。然則，何故永久的生命是超意識的呢？想把這個解答出來，應更進之從現象的立場來考察。
道元說：「生死爲佛命」。所謂死，自然是指我們的感覺和運動的停止，感覺和運動，似乎不期然而然地視爲製造出壽命的觀念。是以一談到生命：那就是指現在活着喫茶、喫飯、舉手、投足、見物、聞聲的存在。前面擧過的以見聞、齅香、談論、執捉、運奔說之爲性的意味。即以活着的感覺運動的時期曰壽命；死，便是這個壽命的斷絕，意識活動的停止。
若把感覺及運動從現象方面來論：在物理學上，照力學的原則說，是器械的現象；在化學上，則是複雜的化合物的分解及合成；在心理學上，則是意識的活動。綜合這三方面所了解的作用的統一物，是生命。故生命，是一個統着三種作用，三種作用被綜合爲一的東西，然而此中的物理作用和化學作用的關係，在現象學上纔可以說明；但心理作用和別的作用的關係，便成爲不能說明的東西。
即是說：意識界和物質界一方面完全隔離着，一方面在其中現起現象會互相呼應，這便是不能說明的。換言之：身心相互關係的論理，是不可解釋的，爲人智所不能及的超認識的對象，無論古代現在，都視爲不可思議，這即是馬祖說之爲非心非佛。可是三種現象確然地被統一着而成爲生命，這是眼前的事實。
「非心非佛的生命」，是這樣的超認識超意識的；但是在主觀上發現，就是一切的感覺作用，在客觀上發現即爲運動。所以在現象界方面從生命便是運動、運動即生命的見地來說，宇宙萬有，沒有不進行運動的。自最小的電子高速度的回旋到最大的天體運行，沒有一剎那的靜止，都在活動着。在人類也是同樣而說之為行動，這自然並指及呼吸脈搏等，都無不是在運動着。
這樣來觀察萬象無窮的變化運動，試一返照華嚴的四界法觀，則宇宙是一個理事及事事無礙運動的大組織體，在這大組織體中具有宇宙的生命。就是萬象一一的獨立而運動，可是這獨立不是孤立，是甲乙互相反映而呼應着的構成的一大組織。故在一個運動時即入於一切運動，一切運動還攝於一個運動，是之謂「六相互具」。
即是總（萬法總持）、別（獨立存在）、同（平等）、異（差別）、成（生住）、壞（異滅）的「六相該俱」，因之，萬象的運動，沒有從無而生有，也沒有從有而歸無的不生不滅，在這裏構成了支配萬有的不生不滅的大原則。
把這個大原則說到佛教上來，名之曰法。法，因爲是無始無終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的，所以法的運動也是不生滅不增減。這即是成爲永遠生命之所以。「法」，這樣地是宇宙的根本生命，而一一各別的生命，是法的一部。全體和部分的關係是相互的：因有全體所以有部分，有部分而有全體；從全體看，部分是分解的抽象，從部分看，全體是綜合的抽象；成爲具體的東西，是全體和部分不可分的東西。
所以一一各別的生命，是全體的一部分，是法的現身，就是法身佛。然而法，如上說過的是無限的持續着，所以我們的生命也是法，也是無限。在這種意義上，也就顯出生死即是湼槃，生死即是佛的意義。
那麼，古人對於這個生命的法，如何地把握證得呢？這個就心理方面說，即是直覺的妙悟。關於古人怎樣地直覺到法的，試述幾則公案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