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禪的境涯
書籍目錄
前 編
第一章 序 說
第二章 禪的傳燈
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後 編
序 論
本 論
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第二章 禪的宇宙觀
第三節 法 
第三章 永遠生命的種種相
第四章 禪的境涯

第四章 禪的境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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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眞實的超越,是內在的;超越的內在性,是指絕對爲特徵。因爲超越了一切現實的絕對心,是含有現實的一切;超越了相對的絕對無,是含有一切的相對;所以禪的無,不祇是無,是指超越現實的心。在佛教哲學上說,就是「眞如」。若說眞如依於無明而起動搖墮於生滅界,生出相對的一切而成爲萬法的話,那末在眞如的自身,便不可沒有可以成爲萬法的素質。假使沒有這種素質,雖怎樣地被無明風刺戟着,也決無轉墮在相對界的理由。


  且把這個拿水波的譬喻來說明:水是本來有著動搖的素質,所以給風一吹便起動搖。若『眞如』上沒有生起萬法的素質,萬法是不會生起的。同樣,『無』若不含有萬法,也決沒有展開萬法的理由。若倒過來說:萬法衹是依於無而生起,所生的萬法便應一一都是無。這種說法,不外將所有的一切,意味着一面是相對,一面是獨自絕對。把握住這兩者關鍵的禪,既不住於絕對,也不住於相對;是凡聖罔測的達摩所謂「不識」的世界。


  古人形容為「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思之在後,忽焉在前的圓轉自在把握不住的東西,就是禪的當體,洞山說之爲「黑如漆,在動用中動用收不得」。這種禪的眞境涯,要在客觀上完全明白,畢竟是不可能的。然而現在假如站在相對的立場上來說絕對界的消息——嚴格地說,禪甚至不住於絕對界的—— 那末,山河大地、有形無形、是非善惡、生佛等的一切現象,一一都有其固有的特性獨自存在着,是絕對的唯我獨存,不依存於別的東西而存在。


  就是:山不是河,河不是山,有形不是無形無形不是有形,衆生不是佛,佛不是衆生;山是山,河是河,衆生是衆生,佛是佛,超越了比較而發揮其一一獨自的意義和存在理由——這是無可懷疑的本來事實。是以禪,關於宇宙現象的各種各色,是直覺的把握住那種純粹哲學上所謂眞理性和佛教哲學上的眞理性(法)的。


  哲學者把實際上不能認知的宇宙假定爲無限的大,用種種想像與理性描畫出宇宙的構造;禪,不是那樣煩雜的;古人說的「要會,即直下會」,即依直覺把握住物的真相及全體。例如神,是神秘的存在着,可說是不能用我們的知識所能知道的;但這種神秘,只是繪畫在想像世界裏的神秘,不是事實上的神秘。實際上的神秘:若窺見一木一草,就可以澈見宇宙之底,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這是現實的姿態,不須待什麽學說的分類或綜合的研究而得到的東西。


  一達到絕對的境地,是任何人都一樣地所能體味到的事實。可是這所謂法,正如佛陀所垂示的「雖有佛無佛,干古常存」的東西,因爲一切物都本來獨自存在的,沒有大小長短;在禪來說,長的是長法身,短的是短法身。以長短來論法身,雖怎樣論,那自是錯誤,法身的本相,原無長短之別。


  雖然,這是我們想站在相對的立場上以長短論法身,或從相對的立場要覓取絕對;縱使幸而得之,但這是相對的絕對,不是真實的絕對。就是把這個雖名之爲「無」,同樣地是對着有以言無,不是真實的無。什麽是真實的無,眞實的絕對呢?這是唯有立脚在有與無之外,纔可以得到。換言之:說絕對,便早已不是絕對的真相;說無,也已不是無的面目了。


  若契合於離四句、絕百非,那末無的真相纔活活地顯現。唯其是這樣,所以禪宗的古德喝出「兩頭共截斷,一劍倚天寒」的語句來,指示着得到禪的境涯的方法。在越過了有與無、相對與絕對的對立的意味,這便是截斷兩頭;截斷了的這把無依劍,就倚這絕對無的自然天,放射其寒光。若不超越過有無的戲論,是決不能領略禪的境涯。日本大智禪師,把一劍倚天的境地擬之於日本最高的富士山,詠出這樣的詩句:

『巍然獨露白雲間,雲氣誰還不覺寒?八面都無向背處,從空突出與人看。』


  臨濟把這稱之爲「無位眞人」或「無依道人」。所謂「無位」,是擺脫了四聖六凡階位的意思;「無依」,是不依於菩提湼槃等名相的意思;都是顯現獨自的真相。故在獨自的境涯上,自然掃絕修證、迷悟等;這種獨脫無爲的境,因爲是不可說、不可唱的絕對境,所以唯有自身的體驗才能達到。


  試把這種境界移之相對境上,而說明其獨自境地的看法,例如說:這裏是有一把扇子,不得指搖着扇着的是扇子,又不得指紙和骨是扇子;故成為扇子的扇子也就沒有。假使說因爲可以扇,則不扇時便不應是扇子;若說紙和骨,則燈籠也應是扇子,所以只指出紙和骨或搖扇的,並不是扇子。但扇子就是扇子,就不加以什麽說明,這畢竟也是扇子。以扇子自己,是離却言說、因緣,自己就是扇子故,直截地叫做扇子好了。


  這是扇子獨自的立場,獨露的姿態;不須什麽說明或比較,因爲自己本身就是扇子。在禪的第一義的觀法也是這樣:掃蕩了向來紛紛差別的妄念潛在的影子,說扇子時就是扇子,此外更沒有什麽可資識別。所以這時候,上無可覆之天,下無可載之地,祇是扇子而已;拿扇子的人,搖搖的扇着,此外什麽都沒有;這便是無差別,或平等。一到達了這扇子的境地:物,也是唯我獨尊;心,也是唯我獨尊。


  乃至自然現象的生死、語默動靜、悲觀、樂觀,絕無比較的都是唯我獨尊,什麽區別也沒有。雖然,這種境地祇不過表示出襌的一面看法,而不是全面的。因爲單是躭着這個獨自境地,便成爲斷無之見。那末,另一面的是具有什麽意味呢?那就是像前面說過似的立足在唯我獨尊的境地,現出人是人的活動,馬是馬的特徵;人不是馬,馬不是人。


  善與惡異,佛與凡夫異,於平等中歷然顯現差別。換言之:一切差別相,不僅祗是差別,都以平等爲基礎而現差別相者。若唯見平等而不見差別,便墮於常見。是以一切諸法,在無而有,處有而無,無不兼備平等與差別,同具體用;平等與體言無相,“差別”與“用”曰有相。是即一劍倚天寒之境界,亦即禪的真面目。一到這種境界,一切行爲,悉歸絕對,沒有不具絕對的活動者。


  即古人說的「生也全機現,死也全機現」;或說之爲「生死,是佛的壽命」。這種生,是無關於死,死無關於生,好像「和盤托出夜明珠」似地那樣圓轉自在,無論左轉右轉,轉上轉下,是不會顛覆,而永遠保持着中心。就是說:好像圓形的珠,宛轉的接觸於平面,所接觸的僅着其一點而已。這一點,便是絕對智,根本智;其圓轉的一一處,即是相對智,後得智。所謂「隨處爲主」,「立處皆眞」,也不外指這種意義(眞者,不被他轉意)臨濟禪師曾有如下的說法:


  『若約山僧見處,無不甚深,無不解脫。道流!心法無形,通貫十方:在眼日見,在耳日 聞,在鼻腴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本是一精明,分爲六和合。一心既無,隨處解脫。』


  『道流!即今目前孤明歷歷地聽者,此人處處不滯,通貫十方,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别,不能回換。一剎那間,透入法界,逢佛說佛,逢祖說祖,逢羅漢說羅漢,逢餓鬼說餓鬼,向一切處,游履國土,教化眾生,未曾離一念,隨處清淨,光透十方,萬法一如。』 


  『若有人出來,問我求佛,我即應清淨境出;有人問我菩薩,我即應慈悲境出;有人問我菩提,我即應淨妙境出;有人問我湼槃,我即應寂靜境出。境即萬般差別,人即不別;所以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問:如何是三眼國土?師云:我共佰入淨妙國土中,著清淨衣,說法身佛;又無差別國土中,著無差別衣,說報身佛;又解脫國土中,著光明衣,說化身佛;此三眼國土皆是依變。約經論家,取法身爲根本,報化二身爲用;山僧見處,法身即不解說法, 所以古人云:「身依義立,土據體論」,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建立之法,通國土。』(臨濟錄・示衆)


  這樣變通自在的原因,是由於具備了絕對的與相對的兩面而全體露現的緣故。但因其全在絕對的立脚點,是本來無一物之境;所以發出這樣自在的作用。是以禪的修道過程,從我們的山是山,水是水的現在立場;進入於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否定之境,於此以體驗平等無我;而後出現了山是山,水是水的肯定的世界。


  第一,相對境界的山和水,一高一低,是矛盾境的存在;第二,由於非山非水掃除高低而成平等,同時脫却矛盾使兩者互相融合而否定了那矛盾的存在的姿態。第三,進於山還是山,水還是水——那是從平等絕對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踏向相對的立場上去。那因是經過了否定的相對,而成爲大肯定的。


  但因爲這個肯定的立場,不是矛盾的立場,是以平等發動出來的差別,所以這差別,即平等的差別;同時是以絕對作用的相對,所以雖曰相對,實不是矛盾的相對,是般若妙用的相對。故得一一悉轉爲法的光明,置身於常寂光土。


  在未被否定以前的山和水,自然是煩惱的世界,在苦樂矛盾的相對中;一入否定的世界,苦樂之相泯滅,完全成爲法的世界,菩提的自性身;從這法的世界建設客觀界時,菩提之光四射着原有相對的諸法,所有煩惱全轉爲大智的妙用。這就是凡夫的知情意,變成了佛的智斷恩三德而出現。所以眞實的禪的眞境涯,在胸中是更無隱藏的無一物,然而也兼備了變通自在的妙用。


  唯以無一物,纔得自由地應於客觀而活動,名之曰「無念之念」。無念之念,始生無相之相,以無念無相相待而應於宇宙萬化得以自在活躍的,這是禪之道。以是應於大小,眞僞、絕對相對、眞俗、凡聖之境而無所窮。故若歸納之於否定立場,則萬法悉歸於一,是曰大地無寸土;若出之於肯定方面,則宇宙萬有的現象,無不在脚底湧出。


  古人將這無一物爲自在之境,讚之爲「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臨濟以無一物爲變通自在的狀態,說為「心法無形,貫通十方」;「此人處處不滯,三界自在」;又謂「逢佛說佛。逢羅漢說羅漢」,當教化衆生時未曾離一念。一念,即指絕對之境;三界、佛、祖、羅漢等,是相對之境。臨濟說:『如眞學道人,並不取佛,不取菩薩羅漢,亦不取三界殊勝;廻然不拘於物。」這就是指絕對的一念。


  又說:『唯有道流!目前現今聽法的人,入火不燒,入水不溺,入三塗地獄如遊園觀,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入色界不被色惑,入聲界不被聲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觸界不被觸惑,入法界不被法惑』;這裏所謂「入」,指相對界,「不被」,指絕對界。這樣的將相對客觀化的作用,和絕對的主體性的力,融而爲一,而且連一的痕跡也不着。唯這個心,是「廓然無聖」的端,是禪的真相。這亦可名之爲「佛心」,或「眞如實相」,或「第一義諦」。大智有詩云:


『放出偽山水牯牛,無人堅執鼻繩頭。
  綠楊芳草春風岸,高臥横眠得自由。』
『幸爲福田衣下僧,乾坤贏得一閑人。
  有緣即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襌的境涯是這般無修證,無拘束,無勞力的境涯。古人所謂「飢來喫飯困來眠」者是。這唯是修行者玄中之玄。 
 水鳥的來去,雖絕無足跡;
 然終有不忘者,——是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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