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禪的根本法,試就〈碧巖集〉中來觀察時,首先不能不舉第一則「聖諦第一義」。想來圜悟禪師編纂〈碧巖集〉的意趣,也就在這裏,所以揭之爲第一則。然因爲禪的根本法,爲立宗開教的基本,故首先宜明示以達摩到來的第一聲;縱使這個問答在歷史的事實上是靠不住的,可是應知道公案的內容不必顧限於達摩的問題。就是任何人所明示的,根本法是不會發生變異;換言之:即使古人假托達摩垂示,但在法的價值上是絕不會覺得有絲毫增減。現在專以法爲中心的考察,是不問歷史上的根據。
本則的主要點,在於「廓然無聖」一語.梁武帝問的「聖諦第一義」,是立脚於佛教的二諦觀。蓋總括一切佛敎敎義爲眞俗二諦,諦是真理的意義。武帝問的是二諦中的真諦的真理,這所謂第一義,決不是自證自悟的意思,是指教義中的真理的意思。然達摩答出來的「廓然無聖」,意謂禪的根本法,是教外別傳的,不是教學上所說的聖諦;故廓然無聖之語,可說是明示出根本法的端的。
達摩對武帝的第一義之問,爲什麽答出“廓然無聖”呢?於是先有考察第一義之義的必要。《楞伽經》集一切法品二中說:
『大慧復白佛言:「世尊!為言說是第一義?為所說是第一義?」佛告大慧:「非言說是第一義,亦非所說是第一義。所以者何?謂第一義聖樂言說所入,是第一義;非言說是第一義。第一義者:聖覺自知所得,非言說妄想境界,是故言說妄想,不顯示第一義。言說者:生滅動搖,展轉因緣起;若展轉因緣起者,彼不顯示第一義。」』
由是觀之:第一義者,很顯明地是佛自證自悟的眞境界,為超越凡聖之境。所以連摩答的然無聖,正示着自證自悟之境。武帝問的第一義和達摩答的第一義,意義相異;問的是二諦中的眞諦的第一義,達摩答的却是自證的第一義。自證之境,原自超越了眞俗二諦,是涅槃絕對之境,是難怪武帝不得了解。
若問爲什麽把這個叫做自證之境?因爲廓然無聖之境,是超越了一切迷悟凡聖是非得失的清淨自由無礙之境故。且達摩不僅是顯示出第一義是自證境;實則也是揮動廓然無聖的慧劍,向着武帝的垢意塵情的教義知解項頸上截斷一刀,洒洒落落地在救濟的立場上提唱出來,這也是不可忘記的。圜悟的評唱有云:
『帝與婁約法師、傅大士、昭明太子,持論眞俗二諦。據敎中說:真諦以明非有,俗諦以明非無;真俗不二,即是聖諦第一義;此是教家極妙窮玄處。帝便拈此極則處問達摩:「如何是聖諦第一義」?摩云:「廓然無聖」!天下衲僧跳不出,達摩與他一刀截斷。
圜悟是以中諦爲聖諦,這是根據肇論不真空論的解釋。今更出〈瑜伽論〉九十五中釋云:『由二緣故名諦:一法性故,二勝解故;愚夫有初無後,聖二具故,偏說聖諦。』
照此,那末所謂聖諦者,是說聖人所證之境的意氣。然而〈廣弘明集〉裏說:『梁昭明太子曰:「所言二諦者,一是真諦,二名俗諦;眞諦,亦名第一義諦。」』
這就是我們對聖諦第一義說之爲眞諦的所以然;因爲武弟與昭明太子原是一道在持論着二諦的緣故。然現在指聖諦爲眞聖的意義,同時也爲瑜伽論所說的意義,都不外是說敎中所說的甚深的妙理而已。但說到妙理,其體湛寂,其性虛融,是無名無相的東西,是不容我們思議的,所以圜悟說之爲極妙窮玄之處。
武帝是把這個妙理在自已的理性上作爲一種觀念來憧憬着,以之問於達摩;所以達摩答之曰:「廓然無聖」。因爲禪的根本法,正是截斷了教中所說的妙理,自有其自由無礙之境,超越了一切,是無佛無衆生無古無今的境地。這個境地,就是禪的根本法。
圜悟把境地的價值說之如下:『所以道:參得一句透,千句萬句一時透,自然坐得穩把得定。古人道:「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
就是說:若參得廓然無聖一句透脫時,雖百億劫的生死也得超越,穩坐於法的根本的法位,把握着自已的本分,所以成爲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成爲世界的主宰。世界,就是現實歷史的世界,為絕對「無」的自己為限定作用而成立的;擔任這作用的中核,是「無」的人格為自覺體,雖在世界之內,然也是超出世界的;活生生地在歷史中生存着,却是創造出歷史的,於是名之曰主宰。這種宗教,總可說是達到宗教的究極之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