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甲)關於無佛性的話頭
襌的公案,一名「話頭」或「古則」。上已說明「公案的意義」及其作用,現在想直提示公案而來說明。在臨濟宗說,公案和坐禪,都是爲要達到佛的境涯的一種方法,不是坐禪即成佛。就是說:爲依坐禪,先行身體的調整,次則超諸有無二見而體驗第一義的本性——眞如、或法身的發動;選擇千七百則中一個公案,用爲調心與見性。如白隱的「隻手妙聲」,趙州的「無佛性」或「柏樹子」之類的公案即是。現在就這裏一述古來有名的無佛性的公案。
「狗子無佛性」的典據,出在〈趙州從諗錄〉、〈五燈會元〉、〈從容錄〉諸書中,記述上雖有多少相出入,但大體上是一致的。現在根據以公案評唱爲中心而編纂的〈無門關〉來說述。這〈無門關〉,是無門慧開禪師編纂的,於悟道上大有關係,在評唱中也可說是最上品的著作,而且在評唱的研究上也最爲便利。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師云:「無」。
▎云:「蠢動含靈皆有佛性,狗子因甚「無」?
▎師云:「爲伊業議在」。』
▎「又一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師云:「有」。
▎「為甚麽入皮袋裏」?
▎師云:「知而故犯」。』
趙州的這種答法:一說「有」,一說「無」。照論理上說,當然有矛盾,但爲什麽竟是這樣的矛盾呢?眞使人感覺到不得要領;唯在趙州的立場言,雖是同一的問題而出以有和無的答案,却也沒有什麽相違反的。這是因爲應着問的人的立場不同而答故。這不是要使問的人理解,却是使他起疑惑,因疑而得解脫。如上答的無佛性的原因,着重於「業識在」。
然而原因的業識在雖成爲問題,實際成爲問題的却是答的「無」;這個「無」,是打破禪關牢門的鐵槌,是截斷煩惱及文字上種種葛藤的利斧。也如前面說過像黃檗指示學徒說的:「既是大丈夫漢,應看箇公案!」所以臨濟宗的大慧,曹洞宗的宏智,都喫重在這個「無」。實際為窮追自己全體的否定,使在絕對境位上得個自由轉身,先須以這個無字來提撕。但因這個無,於是牽涉到佛性問題,現在簡單地來敍述佛性的典據與解說。
(乙)佛性的典據及其意義
「我所說湼槃困者,所謂佛性。佛性之性,不生涅槃;是故我言:湼槃無因。能破煩惱,故名大果。……衆生佛性,亦復如是;雖處五道,受別異身,而是佛性,常一無變。」(《大涅槃經》二十七曇無識譯獅子吼菩薩品三)
照這樣看來,雖爲狗子,佛性是沒有什麽變異:狗子,就是狗子好了,佛性一樣地活躍。再來看答的「知而故犯」及「爲伊業識在」的意味,也自然得到了解。
「如是佛性,即有七事:一常、二我、三樂、四淨、五眞、六實、七善。」(《大湼槃經》三十二迦葉菩薩品二)
這是將佛性的內在性分類而說的,就看爲佛性的本質也無妨。如我們親身體驗到佛性的內在性,發揮到現實的生活上來,那纔成爲真實的有價值的東西。次之關於佛性的有無,有着如下的說法:
『故佛性非有非無。所以者何?佛性雖有,非如虛空;何以故?世間虛空,雖以無量善巧方便不可得見,佛性可見;是故雖有,非如虛空。佛性雖無,不同兎角;何以故?龜毛兎角,雖以多量善巧方便不可得生,佛性可生;是故雖無,不同兎角。
是故佛性,非有非無,亦有亦無。云何名有?一切悉有,是諸衆生不斷不滅,猶如燈燄;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無?一切衆生現在未有,一切佛法常樂我淨,是故名無。有無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說:佛性非有非無。』
佛性意義,散說在涅槃經中,要點不外於此。然而以非有非無的中道爲第一義者:根據本質的意義,可說之爲有,即悉有佛性說,本質當然是有故;但依照還沒有具備四德來說,那便是無。於是,所以有修行的必要,暗示出若不依於修行,便不得具備四德。這裏關於《湼槃經》上佛性的說明,已可說是無問題了。
但在這裏發生問題的,就是趙州提拈出來的「無」字。假使把趙州的無字解做無四德的意義,以有字解做悉有佛性的意義;因爲有「業識在」所以四德不現,於是說之爲無,雖有佛性,今「知而故犯」而爲狗子;祇要這樣解釋,也就够明白了似的。
可是,像黃檗、無門的拈弄,便成爲不可解的東西了。故不可不考察趙州的無和涅槃經的有、無,是具有特別意義存在乎其間。若說趙州是全盤接受涅槃經的佛性說,那便是完全失了禪的真意。所以從禪的立場來看,趙州的無,是他獨創的無,是他的生命,是他的宗教。根據這意義,應考察趙州獨特的無如次。
(丙)參究的意義
把趙州的「無」作爲一種公案而給與學者的,似乎是黃檗。黃檗的傳記不很明白,大概是唐宣宗大中年間示寂,是和趙州同時代的,但從那先於趙州入寂的黃檗已使用了無字公案這件事看來,便證明古來的佛性論,在當時的禪界裏也成爲重要研究的問題。實際,無佛性的話題,在趙州之前已被作爲商討的題目了,這從〈景德傳燈錄〉及〈五燈會元〉裏,就很顯明的知道。現在且說黃檗提示於學者的話題如下:
「若是個丈夫漢,看個公案!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但去二六時中看個無字!晝參夜參,行住坐臥著衣喫飯處,屙屎放尿處;心心相顧,猛著精彩,守個無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華頓發,悟佛祖之機,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頭瞞,便會開大口。」(傳心法要)
把這個對照慧開所提示在〈無門關〉裏的,是覺得更加直率的。可是慧開的提示,是盡其畢生之力的,所以放出特別的異彩;黃檗是依着無字而見性,從辛苦經驗上而放異彩,同時也可知道他在無字上是怎樣下過苦功了。今因之舉出慧開在無門關第一則如下:
「趙州和尚因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無門曰:參禪須透祖師關,妙悟要窮心路絕。祖關不透,心路不絕,盡是依草附木精靈。且道如何是祖師關?只者一箇無字,乃宗門一關也,遂目之曰:「禪宗無門關」。透得過者,非但親見趙州;便可與歷代祖師把手共行,眉毛廝結,同一眼見,同一耳聞,豈不慶快!莫有要透關底麽?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通身起個疑團,參個無字。
晝夜提撕,莫作虛無會,莫作有無會;如吞了個熱鐵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蕩盡從前惡知惡覺,久久純熟,自然内外打成一片,如啞子作夢,只許自知。驀然打發,驚天動地。如奪得關將軍快刀入手,逢佛殺佛,逢祖殺祖;於生死岸得大自在,向大道四生中遊化三昧。且作麼生提撕?盡平生氣力,舉個無字!若不間斷,好似法燭,一點便着。
頌曰:狗子佛性,全提正令!纔涉有無,喪身失命!」
無字,是參禪的人首先應該透過的關門,是佛性開顯的第一步。因有了這一步的飛躍,纔得打開湼槃的妙境;可是這必須的要件,不是學說的研究,祇是窮迫向自己的心路;要心路絕處,那就不可不驀直地精進努力纔得。所謂心路,佛教通說爲煩惱的意義。照成唯識論上說,心路的根本是第八識,譯爲「藏識」,善惡兩心未發的種子,正是藏在這個識中。
但是縱使是善的種子,也是對着惡的善,不得說是純眞的佛性,禪,是窮究着成爲心的根本的善惡種子的心,再試着超越這種子的心而飛躍向於無一物的眞識。換言之,就是躍向涅槃經的非有非無。「八識田中下一刀」!這是白隱禪師的正令,用無的一刀使粉碎了第八識。第八賴耶識一被粉碎,纔開始了眞如識的活動。
所以「禪」是把有無、凡聖、迷悟等的概念一切抛下,而入於無的三昧,使心成「無化」;一達到無的極致時,真如識自然自內發動起來,因之觸着這發動的妙機。照這種意味說,佛教哲學的研究,其自身並非目的,唯到達着禪,纔具有這意義。學說之所以爲學說,也常有其本來的目的的吧?但就佛教原來的意義說:與其說是依於學說而眞實地把握那被抽象了的真如成佛性,使之成爲一種活機顯現於歷史的現實上,毋寧謂必須觸着自己本具圓滿的佛性更重要。
所以在真如性以外而說大覺圓滿的佛性,其原因也就在這裏。照研究過程方式來說:真如,是在論理上所究明了的究竟原理:大覺圓滿的佛性,依於實踐的方式所開顯了的涅槃妙心,是法悅的心境。換言之:學說上所研究的真如性,是實現於自己主觀之內;主觀,即眞如躍動時而體現到湼槃,展了大覺圓滿的心境。這種意味的無字,有二方面的考察:一,是否定的作用;一,是主體無的自身。
否定作用的無,在迷到主體的無的過程上,是有否定了一切相對概念的意味。換句話說:是否定了存在於自我上的生死涅槃、煩惱菩提、凡聖、差別平等、事理等的一切概念及自我的意義。
其次,所謂主體的無,就是超越了這些對立的獨自無侶的無為自身。超越一切的無,即是包含一切:同時是賦一切以生命使之活躍的根本的主體。《涅槃經》說:
『世尊!云何能斷一切諸有」?佛言:「善男子,若觀實相,是人能斷一切諸有」。須跋陀日:「世尊!如何爲實相」?「善男子!無相之相爲實相。善男子!一切法,無自相、他相、及自他相。無無因相,無無作相,無受相無受者相,無法非法相,無男女相,無微塵相,無時節相,無自作相、無他作相、無自他作相,無有相,無無相,無因相、無果相,無因因相、無果果相,無晝夜相,無明暗相,
無見相、無見者相,無聞相、無聞者相,無覺知相、無覺知者相,無菩薩相、無得菩薩相,無業相、無業主相,無煩惱相、無煩惱主相。善男子!隨如是相處滅處,名眞實相。善男子!一切諸法,皆爲虛 假;隨其滅處,是故爲實。是名實相、名法界、名畢竟智、名第一義、名第一義空。』這是說明否定了一切,於否定上所顯現的無相之相名實相、名畢竟智。
原來我們把一切事物在對立上觀察,所謂思惟考察,這是正確的觀察法嗎?在對立上比較上觀察事物,固然有其必要,可是這畢竟不得說是唯一的觀察法、究竟的觀察法。實際說起來:一切東西,都是獨立的存在着,既沒有以彼爲此,也沒有以此爲彼;彼為彼的獨立存在,此爲此的獨立存在。我們把這些在思惟的便利上,視爲對立而來認識之。
然因為這樣,被誤認為這些一切好像先天是這樣對立的存在着似的。南泉說「知,是妄覺」,是極有理由的。據禪的立場說:宇宙間的東西,都是獨自存在,沒有對立的,一切都是超對立的存在。所以生也、死也。原是一樣;既沒與生相對的死,也沒有與死相對的生,這就是「生死即湼槃」的意思。這樣達到禪的立場,爲禪的必然的條件,也不可不認爲是反省自己現在的認識。
一切都原是獨自存在的,可是我們却採對立的思惟;在禪方面說,務須有改變這種根本觀念的必要;也就是必須進入於「斷一切有』的過程。換言之:不可不超越對立的一切,離却一切的形相,別立脚於無的境地。在無的境地上,絕沒有什麽形相或因果,真能從這一切上得解脫,是爲獨脫無依之境。離了一切對立,即是實相的境地,在這裏,開始從根本主體上出現活動,創造新生命,於是眞法,眞智,真性,在這裏顯現。
平常將湼槃之境曰圓寂,曰寂滅,曰不生不滅,就是指這個境界。這是佛性法爾的特性 所以趙州將這個表現在「無」上,無門說之爲「妙悟要窮心路絕。」成爲妙悟的要件的,就是絕對的要離却我們的感覺作用,思惟作用,了別作用。這意味便是:「勿爲虛無會,勿爲有無會」!這就是指平等無差別智的體驗。現在基於上面的論述,更來考察 “否定作用的無字”。
(丁)參究心理的過程
說佛教是厭世的,非現實的原因,原為着趨向湼槃的過程而踏進了否定的道路之故。同時,又為表現宗教的究極點而也愛用着空、寂滅、無數、無等這些似乎消極的語句。然而要知道這些話,是聖者達於思索的極處語句,都是體驗境地的表現,依禪來說:乃是轉換了自我,而更生了眞我,於眞我的絕對境界上表現了活生生的恣態的語句。
故在這些語句中,是秘藏着超論理的幽玄哲理。例如:「此心,即無心也。若離一切相,則衆生與諸佛,更無差別,但能無心,便是究竟。」(傳心法要)這是說禪的極致,即是無心之心。這當然是否定的語句,可是這語句中,是秘藏着深遠的哲理,祇是這個無,便是他們哲理的究極,是湼槃,是悟道。
是故把這個單說爲厭世的,非現實的,自然是錯誤的觀察。所以者何?因爲佛教的一切活動,都潛伏在這個裏頭,從這裏發動出活動性。這是含有在絕對否定之極的絕對的肯定:是從消極而到積極的契機。
我們想要達到無的獨自境地——湼槃;先決問題,便是我們的意識應怎樣的反省?這是已述在「衆生性」中。要之:非把盲目的要求自己生存的欲望——無明,歸還到中心意識不可!所用的方法,就是公案的「無」字。但是現實的矛盾與苦構成的意識,那是知與情。所以首先向着知與情上給以一個無。
知和情,向着各種性質的對象活動,思惟;依存那些對象而要求明瞭下以批判,解決。而這種情狀之下,必定是相對的被限定於特殊的認識方面。例如對於「無」,知性自身限於自己的能力上試其批判,却指之爲虛無或空的意味;所以無門特於此喚起人的注意的:是「勿為虛無會,勿為有無會!」趙州的無字,原不是虛無、有無、空的意思。
所以縱使知性盡其全力而試以批判考察,也不會得到明解的。這個無,是向着知的分別上給以一大刺戟,窮竭知的作用之能事,結果,知不破產而終不已。就是將知窮追到百尺竿頭,導之使入於死地;這即無門說的「要窮心路絕」是也。是以公案,不同念佛那樣機械式似的被動着,恰如咬一顆鐵丸似地,不管齒力勝任不勝任,盡自己的力量,咬不碎終不停止。
所以一到了這種情形:很明顯地知道把「無」訴之於知力,這樣那樣地思惟這個無、分別這個無,這個無就是無,絕對的無,是佛,是眞理,是心,要試盡其力之所及來考察、解決。然而壓根兒在知力的自身上,無論怎樣是不能體驗得到的,結果,所謂智窮力竭,理智的作用,終歸破滅。於是乎第二個開始活動的,便是意志。佛教所謂勇猛精進的,即指意志之力。
意志,是在用盡知力而且破滅之後,始發揮其作用而成爲勇猛心,與無相搏戰,與無渾爲一體。若切實的把這個心的狀態說起來,就是被稱爲「眞正疑團」者是。這個疑團,不是知的分別的疑團,是一種無雜的疑團。換句話說:是脫却知的分別之境的純意志作用的疑團;就是古人說「大疑下有大悟」的那個大疑的意義。無門也說過了「通身起此疑團,參箇無字」!因爲沒有疑團,是不會得大悟的。這樣地以大疑爲導,使而邁進否定之道,否定了一切的分別的知識,概念的知識。
我們的思考或思惟,是分別知識的世界,這個世界,必定是和一些什麽對象相關渉的。沒有對象的地方,分別知識的作用也就無所施其技;然而這個知所存在的地方,必定有些什麽對象且存着的。對象的世界,就是差別的世界。無論在時間上空間上,凡有現象的對立,就顯露出矛盾相。
這種差別相和中心意識對立時,由心意識就分爲知情意,在分化了的意識中包羅着所有一切的現象。於是就潛伏着陷墮於分裂的原因。說起來:這就是意識的自身為着欲求性偏於一方的傾向,為這種傾向而破壞了相互的聯鎖而陷於分裂。所以這情狀上的意識,其內容自己非純粹,必然地陷於矛盾被擱置於差別世界中去。爲使脫離這個矛盾的世界歸還於眞的意識的本源,於是課之以否定的無。
故禪的本身,是要把矛盾對立的世界與相對知使歸還於中心意識,而消滅這個相對知。根據這種意義構成佛教哲學最高的原理,就在我們自己分上實際地、現實地使之實現。假若主觀的自身,仍埋沒在差別界裏,專在理論上探求統一的原理,縱使求得,在理論上是出現了統一,但因爲不是還元於自己自身的統一體;要超脫相對、矛盾的生死界,依然無異緣木求魚;同時於湼槃之味得,也畢竟還如飢人說食而已。
故『襌』,是爲要達到佛教所預期的目的,利用無的否定作用而使之歸還於無限平等一如的意識。具體的說:就是把大小、長短的矛盾相對意識,導歸於無的世界;是把我們整個意識構成爲無化。然而這個無的意識,好似黑漆漆的暗夜,整個意識,是處無的黑暗中;這就是所謂「疑團的疑團」。
但疑團的本質,不是禪的究竟位;疑團,好比太陽未出以前的黑暗,所有都是無,所有都是平等的黑暗。一切差別的概念全被否定了,在無的三昧間是沒有無的光,是靜止的狀態。禪宗所謂「大死一番」,不外這個意味;但是我們,非把現實界再從這個無建立起來不可。有大死而始有大復活,沒有死是沒有復活。禪把這種境界稱之爲「絕後再蘇」。朝鮮西山大師退隱曰:
▎『凡本參公案上,切心做工夫,如抱卵,如猫捕鼠,如饑思食,如渴思水,如兒憶母:必有透徹之期。』▎『參禪須具三要:一有大信根,二有大憤志,三大疑情;茍闕其一,如折足之鼎,終成廢器。』
▎『日用應緣處,只擧狗子無佛性話,擧去擧來,覺得沒理路,沒義路,沒滋味,心頭熱悶時,便是當人放身命處,亦是成佛作祖底基本也。』
又說:
▎『工夫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當此之時,八萬四千魔軍,在六根門頭伺候,隨心生設。心若不起,爭之如何。
▎『起心是天魔,不起心是陰魔,或起或不起是煩惱魔。然我正法中,本無如是事。工夫若打成一片,則縱今生透不得,眼光落地之時,不爲惡業牽。』(襌家龜鑑)
所謂「沒理路,沒義路」者,顯然是指沒有知識的對象:「沒滋味」者,是指沒有情的對象;「心頭熟悶」者,謂意志入於無的三昧而現起一個大疑團;所謂「為工夫」者,顯然意指不是普通的研究。
『公案』,有着兩重作用:消極方面是否定了分別的知識;積極方面是喚起意志的力而致其最後的努力。試如把趙州的無:就知識上考察,不外看爲否定了狗子有佛性罷了;可是若僅照否定方面說法,在這個無上做工夫,根本沒有必要。
然而在這個無上喝出「應做工夫啊」來說:這個『無』,既不是思想,也不是概念,更不是抽象的玄理,這是成爲眞實自己的生命,是活生生地存在的事實。故為要得到這個生命或事實,抛下從來的惡知惡覺,用這個否定作用,使之達到絕處,否定了這意識的矛盾。
由是,知覺放下放下而更放下,到了絕處,那末,自己從內飛躍起來,『無』便成一大光明,熱騰騰地透露出來。這就是「絕後再蘇」。換言之:主客同歸於「無化」,成爲無的渾一體,本這個疑團,强固地確實地造成一個無的統一體,於是發現出統一性。這統一性,達到統一飽和點時,便自然自內飛躍顯現光芒四射而分化到一切。
把握得這飛躍的妙機,是之謂「見性」,謂「更生」。然而這個把握,是依於當下直覺的。故直覺不同分別知識似的那樣分別,祇就是這樣把握,如實地不放鬆這個全體。同時,却能破物的兩面——平等與差別的兩面,會得真實相的是神秘的智,也是自然智。
無的統一性,如上所說,是超越了一切的統一意識,是普遍的,平等的,同時又是分化意識的基礎。所以即是知情意未分以前、天地未分以前、父母未生以前的意識,把這名之曰「本來面目」,或「佛性」與「法身」。是以禪稱之爲「法身的修業」。
但在這個已歸還於未分根本意識而重起分化時,有統一的知情意現前,謂之爲法身佛投入於「無」,而無的統一性,爲智之所推動而出現;說之爲佛的三德——智、斷、恩三德。這是把未分意識的知情意經過了智的分化,而給以三德的名稱。但這三德因爲完全以未分以前的意識爲基礎;也就是說,從一種統一體上出現,所以並沒有什麽矛盾,是互相保持着調和,以發揮其特性。
因之也稱之爲「自在無礙」或「神通妙用」。是以禪宗無的體驗,是越過了心、意、識,全是自己根本意識的體驗;同時,橫貫了差別之底,是平等意識的體驗。在佛教哲學上說:相當於法的把握或眞如的把握。在《維摩經》裏有如下的話:
『法無衆生,離衆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法無壽命,離生死故。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法常寂然,滅諸法故。法離諸相,無所緣故。法無名實,言語斷故。法無有覺,離覺觀故。法無形相,如虛空故。法無戲論,畢竟空故。法無我所,離我所故。法無分別,離諸識故。法無有比,無相對故。
法不屬因,不在緣故。法同法性,入諸法故。法隨於如。無所隨故,法住實際,諸邊不動故。法無動搖,不依六塵故。法無去來,常不住故。……法離好醜。法無增損。法無生滅。法無所歸。法過眼鼻耳舌身心。法無高下。法常住不動。法離一切觀行。』
眞理,是這樣地超越了一切,獨自存在,不是依存於他的東西。所以說之爲:永遠,常恆,無爲,平等等。禪宗的無,就是上述的超越法,眞理。故在實際上體驗到,澈見佛性,成功爲法我不二,人法不二的人格,以至於現實地打開了湼槃四德的常樂我淨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