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法統的梗概
書籍目錄
前 編
第一章 序 說
第二章 禪的傳燈
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後 編
序 論
本 論
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第二章 禪的宇宙觀
第三節 法 
第三章 永遠生命的種種相
第二節 法統的梗概

第二節 法統的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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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襌的語義及禪宗的起源  

  『禪』,即梵語「禪那」的略名,譯曰「靜慮」,是靜止念慮散亂的意味。又名「三昧」,是梵語「三摩提」的訛音,譯義曰「定」,是將散亂的心念集定於一處的意義。總之:不外禪那而已。


  襌那,是佛敎全體通有的思想,即三學中的定學,亦即四諦六度中的「禪波羅密多」是。然禪那不一定是佛教獨有的思想,遠在印度古哲學「吠陀時代」就有其淵源;到「優波尼沙士」時代,尤重視冥想及思惟,於是觀念論的思想更盛;到佛敎時代愈發達。故雖同名爲禪,有佛敎禪與古代印度外道禪的分別,其方法和目的亦自有異。


  就專在佛教方面說,也生出大乘禪與小乘禪的區別:如小乘禪,說四禪八定;大乘禪,說頓漸二修。後世圭峯宗密禪師(一五〇一寂)分爲:外道禪、凡夫禪、小乘禪、大乘禪、如來最上禪五種;指禪宗的禪,曰如來最上禪。然而禪宗的禪卽爲諸佛所說的三昧心,今說之爲三學之一,六度之一,自是不當。所以禪宗的禪,是超越過一切行的階級與觀練薰修,三學的功德,六度的妙行,無不悉攝於其中,故得名之曰「諸佛頂上禪」或「三昧王三昧」。


  禪宗,是產生於中國,溯其起源,自當早己存在於釋尊的正覺;東嶺在宗門〈無盡燈論〉首說宗由曰:『世尊初下生來,一指指天,一指指地,大獅子吼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咄露這消息。』所謂「唯我獨尊」,為乾坤唯一人的境象,是釋尊無上正覺的意味,是心理上絕對大我的意義,這心就是禪的心,所以說「露這消息」。


  自然,脚的起源的朕兆,可脫發見於這句話裏;然尙不得說爲已得到正鵠。吾人毋寧以顯現於釋尊自內證的心爲起源,覺得更爲至當。清拙澄禪師斷言以釋尊十二月八日的正覺爲禪宗的起源,不錯,禪的意義及淵源,實存在於此處,其後四十九年的說法,一代的教化,都從這端之上流出來的,故爲保任佛的眞意,首先務須領得這正覺意義,禪宗所以又稱爲「佛心宗」,也即是把正覺爲直指之端的。


  二、襌的相傳  

  上已述過禪的起源是在於釋尊的正覺,但其傳燈,除〈大涅槃經〉所記述外,禪之所謂禪的傳燈是存在的了。至於傳燈在史學上,雖成爲問題,然禪自有祂的傳燈大法授受的由來。相傳世尊一日於靈山會上,拈一枝金婆羅華示衆,時大衆皆默然不得其要領,唯獨迦葉尊者,破顔微笑。世尊曰:『我有正法眼藏,湼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付囑摩訶迦葉。』即禪宗的開宗明義第一章的「拈華微笑」是。


  但其原意到底是怎樣呢?釋尊與迦葉的大法授受,舉行於這拈華微笑心心交照之間,迦葉就在這裏成爲傳燈的第一祖。在神秘方面說,恐怕是神秘中的神秘吧?雖然,禪的傳燈,如帝王行王位禪讓之禮,運用被象徵化了的物上而爲傳承、從其所想像而發生,所以釋尊與迦葉,完全以公開的授受,共同着眞生命的開展,絲毫沒有隱秘,故決不是神秘的授受。


  把這視爲神秘,是未透徹的第三者,因爲自己的心眼未開的緣故。關於宗教的傳承,是靈的生命的傳承,在這個生命所有者之間,是自然首肯的。這也是禪宗的傳燈與其他宗派不同所特有之點。


禪法的始傳,自釋尊與迦葉間授受以來,法的無縫之靈塔,於是出現於這個世界的宗教界。自此二十八傳,成直指單傳的禪宗。然光耀於中國佛教界的,是始於菩提達摩的傳入,故達摩遂為禪宗的初祖。


  達摩嗣法於般若多羅,自印度而來中國,先會見梁武帝,武帝問佛敎的第一義,被喝破「廓然無聖」之旨,這是最簡明地表示了第一義的真義。號稱佛心天子的武帝,竟莫能理會,於是去而之北魏嵩山少林寺,只管打坐,以表示心靈自覺的模樣。幸得碩學而熱烈的求道者慧可,傳授以心法而爲第二祖。


  慧可「斷臂求道」的佳話,傳遍於古今的禪林,這是關於熱心求道的故事;同時也證明了因於放身捨命的努力,始得開發着心靈自覺的大道,其傳法是依於「不可得」「安心」而得的。


  自慧可傳法與三祖鑑智傳四祖道信道信以下,法燈分爲法融弘忍二派;弘忍爲正系,法融爲傍系。法融的法系的流傳,爲智巖、慧方、法持、智威智威下出慧忠玄素等,慧忠下有佛窟惟則玄素下有徑山道欽;後世稱法融一系的禪,曰牛頭禪。圖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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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信示寂,當時法融在牛頭山領徒衆三百餘人,門風甚盛。這一法系在中唐時,日本的傳教來中國留學,得法於翛然傳至日本,傳敎融合圓、密、禪、戒四敎,創開了日本的天台宗。


  第五祖弘忍,將其法傳於六祖慧能慧能始自嶺南入市賣薪,聞人讀《金剛經》而省悟,直登黃梅參見五祖弘忍,忍見其偉器,恐及於害,乃使之入碓房中去踏米。經八個月,知其機已圓熟,乃召集座下僧衆,各試呈得法偈語。衆都知爲大法相續的大事,非常喧擾;時神秀上座,學通內外,識達古今,爲七百人的教授師,所謂集衆崇敬於一身。


  於是大衆都曰:「神秀上座,必得法爲第六祖,自今我等師事之」。神秀作偈欲呈而不敢呈,在師室前如是進退至十三度;不得已,於夜半書偈南廊壁間。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五祖一見,稱讚之曰:「後世若依修行亦必得勝果」;各令念誦。
  慧能在碓房間之,問童子曰:「此是誰人之偈」,答曰:「上座所作」。慧能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夜伴童子到南廓,使書一偈於秀的偈側。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禪「無一物」的典據出處,就在這偈中。吾們好像一提及「無一物」,就是禪;一提到禪,就是「無一物」;常速斷地招禪和般若哲學作等量觀,同時在一般學者間,也往往將禪的教系說爲般若;實際,禪是禪,不是般若的流系。


  慧能的打破菩提,否定明鏡,是表示其極處,可是否定的極處,有着更高的肯定,所以後人展開地說:『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明白了這種意義,也自然明白禪非般若哲學的空觀;同時,慧能的「無一物」,是不專限於否定方面也可以理解得到了。


  更把上述過的兩人偈語比較來看:神秀的偈,是依於修道的方面來說;慧能的偈,是根據徹悟自心來說;所以第六祖的榮冠,終落在慧能的頭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五祖一見慧能的偈,潛入礁房問曰:「米熟也未?」慧能曰:「米久已熟,猶欠篩。」五祖乃以杖擊碓三下而去。「米熟已久猶欠篩」,這是說:雖悟道已徹,卓立無依,靈靈不昧,尚未得師之印可。故慧能三更入室,受達摩正傳的衣缽,爲第六祖,自釋尊以下,為第三十三世的傳燈者。


  神秀後來也得五祖之法,住江陵的當陽山,受則天武后的歸依,王公大官,無不崇敬,德風所及亦大。尤其是到了中宗即位,禮遇備至,道價與聲價同高,遂爲江北禪風樹立的第一祖,深爲人敬仰。神秀門下,頗出高德,若巨方道樹普寂智封等即是。茲圖示其法系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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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祖下的禪宗,自慧能、神秀而分派。特別有趣味的,便是身爲七百人教授師碩學的神秀,主漸進的修行法,順次拂拭煩惱以入於菩提;標榜着一字不識使做舂米工作的慧能,不用什麽手段方法,却一超直入地透徹了如來地。


  實際,這自然是照着各人的性格。若論其開悟的因緣:一方是由於《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頓悟,一方如前偈語所示,是漸次拂拭而悟入;一是頓悟的禪,一是漸修的禪;後來把這不同的禪風,稱爲「南頓、北禪」,也可說是禪宗分派的開始。


  五祖的禪風,這樣地分南北兩派,其後高僧輩出:五祖下有慧安玄珪;六祖下有青原行思、南嶽懷讓、永嘉玄覺崛多三藏等;牛頭下有智巖慧方等;造出了禪風勃興的氣運。

  自唐玄宗開元元年,到代宗寳應元年的五十年間,是盛唐的時代,是唐代文化中心的時代;同時也是禪宗興隆的時代,是正系禪法分派開始的時代,在傳燈史上,實是大可注目的時代。


  六祖慧能,在開元元年,以七十歲的高齡而遷化,在其門下的如上所記之外,還出了荷澤神會、南陽慧忠等高足。其中以青原行思、南嶽懷讓,更爲優秀,大師正傳的禪風,至是,分爲曹洞與臨濟兩大派。後世的曹洞、雲門、法眼三派,出自靑原下;臨濟、溈仰二派,出自南嶽下。


  自臨濟經興化存奘、南院慧顒、風穴延沼、首山省念、汾陽善昭、石霜楚圓,出現了黃龍與楊岐兩宗,即所謂「五家七宗」,漸次分派。但在盛唐時代,唯靑原與南嶽二派,其他各派尚未出現。更自中唐時代!——即代宗廣德元年到文宗大和九年,這七十二年間,若擧其大德:如馬祖道一、石頭希遷、徑山道欽、南泉普願、天皇道悟、藥山惟儼、百丈懷海、龍潭崇信、丹霞天然、趙州從諗、雲巖曇成、島窠道林等輩出、禪界的風氣,如火燎原地震爍着整個的江南江北。


  自唐文宗開成元年,到後梁開平元年,這七十年間,史稱爲晚唐時代,青原與南嶽派下,更分派了,形成所謂「五家宗派」,誕生了前代未聞的大德,呈着錦上添花的偉觀。日本現存的禪宗,即曹洞和臨濟兩派,就是那個時代結成的禪界二大碩果。在中唐末,華嚴宗的圭峯宗密出世,他深究禪宗,盛唱禪敎調和之論;然禪,依然闊步於自己的天地。


  在青原系下出藥山惟儼、雲巖曇成、洞山良价、雲居道膺、曹山本寂等;日本永平寺道元所傳去的曹洞宗、實出自洞山良价。又在南嶽系下,出馬祖道一、百丈懷海、黃檗希運、臨濟義玄等;日本建仁寺榮西所傳去的臨濟宗,實受自臨濟義玄。百丈下出溈山靈祐,溈山下出仰山慧寂,溈山、仰山,實爲溈仰宗之祖。


  又自青原七世孫,出法眼文益、即法眼宗的開祖;又以靑原五世孫的雲門文偃爲雲門宗的開祖。這樣,在青原下,分雲門宗、法眼宗、曹洞宗三派;在南嶽下,產生臨濟與溈仰兩宗;後人稱之爲「五家」。更自臨濟六世孫,出黃龍慧南與楊岐方會,稱爲黃龍宗、楊岐宗。這樣加入二宗,後人通稱之爲「五家七宗」云。日本的禪宗,無論旣存與現存,都是汲取七家的法流,以至於今日。


  依據着這樣的法統而繼續其生命,若法燈失其承繼的時候,自然禪的生命也就消滅,與法燈共同斷絕的宗派,也必告壽終正寢。照這點上說來:禪與其他各宗派顯然全異其趣,是有着特異的地方,同時教外別傳的眞意義至今仍繼續延長着。

  達摩西來中國,當北魏肅宗南梁武帝時代。佛教是經過譯經時代而進入研究時代,許多佛教學者,都向着高深佛教真理方面去探求;在這個時代,高唱「見性成佛」與道破「廓然無聖」,以無爲的真法傳到中國的,是菩提達摩。自黃梅下,分南北兩宗,繼而一華五葉遂衍爲五家七宗。


  宗風逐日而盛,門葉隨月而繁,於語默動靜中,各使以拔釘拔楔,應病與藥的端的,垂示種種的公案給與後昆。爲其門下孫者,或宣揚宗風,或示長養聖胎,或修纂禪錄編入於大藏,或者記錄傳燈使法燈永傳不朽;能令萬乘之主屈膝三寶,倔强儒家回心向大;以萬卷的禪錄傳至於後代,這不得不說是燈外燈的光輝。


  在這個時期中——唐梁晉周宋——偉人傑僧輩出者,號稱萬人,禪門的興隆,真是空前絕後。宋代的禪風,不僅以宗教風靡天下,且浸潤儒學,促成性理學的誕生,而出現了周濂溪程明道程伊川朱子陸象山等學風,特別的更釀成王陽明知行合一的哲學,這多半不能不歸功襌的力量。試身入禪林而於禪學研究之後,再來閱覽他們的著作,也就思過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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