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印度的佛教,釋尊滅後,分裂爲進步派與保守派。保守派,照字面看,就是嚴守外形與內容而不出敎團規定的範圍,對於釋尊的教條,就是以「必從佛制」爲唯一的信仰。進步派則反之,越過必從佛制的傳統精神,外形不必說,就在教條的內容,也出以自由的考察而試以解剖的。在西曆紀元以前,更加擡頭,試行着外形與內容的變革,在大乘佛教的旗幟下,針對着保守派的小乘佛教,顯出獨立的傾向,似隱然地呈露了自成一派的奇觀。
大乘佛教產生的原因,是潛伏在保守派裏,那就是向來的小乘佛教者,非常守舊,以僧團佛教爲本位,把正法弘通之道弄得非常狹隘,因之傳播的範圍也被局限住;進步派不滿意於這樣,結果,遂自行獨立起來。如〈維摩經〉所表現的,極端地貶斥小乘,終之產生出菩薩的思想。如菩薩道,是進向覺者之道,因爲大乘佛教的要旨,不是爲自己的覺道,主張自己的覺道須以爲他的覺道做第一步的。
根據這種意義的大乘佛教,可說是向着釋尊正法王國建設理想境的歸元運動;從別一方面看,這是時代化,民衆化的運動;用歴史的眼光來看,是印度佛教思想的大變革,因之所產生的結果也極其偉大。就是所謂東方文化之精粹的深奧的哲理,崇高的藝術,慈悲的道德,都在這裏發生,吐出未曾有的文化奇葩的幽香。
這孕育了濃厚的哲學、藝術、道德的佛教,在西曆紀元七十四年,開始輸入中國,較早達摩西來四百八十四年的摩騰竺法蘭啓其端,經過安世高、支婁迦讖、曇柯迦羅、曇無讖、康僧鎧、竺法護、鳩摩羅什、實叉難陀、佛圖澄、佛陀跋陀羅等以及其門下,把携來的各種經典,翻譯出來,到了達摩的時代,在全體上說,差不多近於萬事俱備的時期了,同時在研究方面也很盛,議論横溢,法戰亦甚激烈。
告訴我們這個事實的,就是那教相判釋的續出與立敎開宗的頻起。然而問題也就潛伏在這裏。因爲在外形上發展的時候,往往漠視了內在的眞精神,幾現出偶像化似的傾向。這不獨是中國,就是印度大乘教隆盛期,也發生過這現象的。換言之:無論那個時代,在議論有權威的時期,實行方面就易被壓倒的;就是修道者,也瞑眩於議論,而迷却自己進修的方向。禪和敎不同其立場,也就在這裏。
教學,要依據着經典而發見湼槃,於是專靠著經典去。然靠着經典覓取涅槃,這是釋尊的或是祖師的涅槃,不是研究者自身的涅槃。所以湼槃祇被限於作爲一種學說研究的對象,在自己本身上不會顯現。自己分上縱使修觀,亦只是一個「湼槃觀」,而不是事實的直接的涅槃;「觀」,不過全是觀而已,觀並不是湼槃的自身。這樣的湼槃,是概念上的涅槃,在學說上雖有價值,在宗教上可說沒有什麽實值。
又依着敎相的判釋,雖怎樣地整理了經教絢爛地繡出經教之華彩,唯不能把握到湼槃的證果,畢竟不外論理的遊戲罷了。從佛教的目的或佛教的生命來看,也不輕易地承認那些是有什麼權威的。要之:始終圈在研究範圍裏頭而不得越出,這是佛弟子的通病,所以不可不加以深深地注意省察的。佛教眞正的生命,不是學說的建設,而是在於「覺他」的開拓。
就是觀察古人教相的判釋,不祇是經教的整理,是在以自己堅固的信仰傳給後人,爲給後人以依憑的基礎,樹立出教學的體系,是示人以可進趨的指針。所以照那些敎相的判釋,見出古人的信仰,在自己也就生出了那信仰。這樣看來,古人那種教相判釋的精神,不是現在所謂「學說」的建設;是示其本身信仰的組織和給與後人以指導的準則。
然而到了後代,似乎找不出古人的眞精神,祇作爲學說研究的對象了。學說的價值如何,是另一問題,可是照着佛敎及祖師的精神來說,即使學說的價值怎樣高也是失却原來的意義、本來的價值了。
倘能認識出這“眞”、“似” 的要點,那末當然是會喊出革新的呼聲,必然地會敲出一陣陣的警鐘吧?初祖西來的使命,就在這裏,要使之還元於佛陀的眞精神,使之回頭轉向朝覺地莊嚴之彼岸。這就是前面說過的提唱「見性成佛」的所以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