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前曾提到「宗教的意識」，稱之爲一切意識根本的中心；換言之：是指着知情意未分以前的意識永遠地生存的作用，在這方面來觀察其他的所有意識時，都是這中心意識的分化；現在以爲意識體系中心的東西，說之爲宗教的意識。可是所謂知情意未分以前的永遠地生存的作用，是什麼意義？因爲我們的意識，被劃分爲“知”、“情”、“意”三者，互呈着相反的作用，阻礙了統一的意識作用。
具體的說：如在意志上現出善惡，知識上現出正否，感情上現出美醜，都是相反的作用，被阻礙了的統一的心意識，自不得實現。然而意識的自身，自然地具有着若不實現自罷不能的欲求，這就是永久地同生存着的作用，這就可信為是我們宗教意識的根本活動。
這個一成爲中心，順序地把其他的意識統一着而展開——以是中心意識自然的發展，所以沒有什麽矛盾，完全的真美善的世界，也就能實現；同時，也沒有物我的對立，自己就是物，物就是自己，絲毫沒有主客的區別。反之，統一若被破壞，意識分裂，就陷於死的狀態，墮於苦的世界。這中心意識，對於統一一切意識的要求，自有它的根本的存在；而這也就是“中心意識”成立的要件。
然而我們的欲求與統一，一到相互矛盾時，宗教的要求就在這裏發生；那就是內心出現一種要把一切統一起來的要求。若把這個應用在我們現實問題上來考察，就是說以我們個人的欲望做中心，想把其他的統一起來：這種要求，必定發生在彼此之間起了衝突，內則心理上發生矛盾，外則和別的失却調和，陷於苦惱之時。
就是關於生死問題，也是一樣，內的生命希望無限的存在，可是外的觀念，時時刻刻地感迫着死亡，於是發生了不死與死的矛盾，想把這個矛盾起而統一的要求時，大概就是死的苦了？所以真正的宗教，必定出以全力要求着自己全體的轉換，生命根本的革新。這，也不外是意識中心的推移。換句話說：把不覺轉換爲覺，轉苦爲樂，轉無明爲明，纏縛轉換爲解脫，顯現出絕對的法的生命。
舉個例來說：捨却個人中心的意識把自己投入於世界，纔能和世界調和融合，呈現出世界內容的統一意識。使自己依於絕對的「肯定了否定」的緣故。所以宗教，不允許有相對意識之存在，是純屬於絕對識界的，所以宗教的要求，是人類所有要求中的最高的要求。就禪來說：入於無的三昧時，捨却自己的「主觀」與「無」的客觀的對立，而一致於「無」的。
一致，是絕對的統一，所以懷着絲毫自我的念頭時，那就不得稱之爲眞正宗敎的心境。若把這作爲意識內容的說明時：我們的欲求，是得寸進尺，無有饜足，同時在其範圍與時間，都是具有無限的欲求，結果，呈出多種多樣的現象；可是在另一面，便有着想要把這多種多樣統一的欲求。例如一有什麽疑問，便有想來解決的欲望，這就是統一分裂意識的傾向。
但這個統一的極致，在宗教便是佛或是神，在禪便是本來面目。然這個統一，到了主客合一，始達極致；可是這就一般的宗教意義上說：人即是神，神即是人，稱之爲活的神，活的佛。但是客觀的佛或神，離了本來主觀的意識是不存在的，實際不過在主觀中見出客觀而已。這種合一，不僅是意識自身根本的要求，而且是意識本來的狀態。
意識原是有分化作用與統一作用的兩面。分化作用發動時，知情意三種作用出現，於是展開客觀界的相對，主客、物我、人佛等種種相狀，形成於意識內；在別一面，現起統一作用，要把這些統一起來，更試着其第二種的發展。意識，是由於這樣的分化而發展；同時由於統一而擴充其內容；這樣地永遠地生存着。
但相對界無非是矛盾的現象，知情意三者間，無論那方面固執着一種現象而失却相互連絡的時候，三者間便互相分裂而失却調和，相互地陷於矛盾，苦惱的諸現象就在這裏出現，同時也就喚起還元於中心的意識的要求。如前面說過的由於覺的作用，能體認覺；苦相及苦感，是因於相反的樂的作用而得知道。統一意識和分裂意識相互矛盾而不得進展時，因之生出了苦惱的諸現象；能自覺這個的，即是中心意識的自性，因懷着統一的意志作用。
所以在這個意識生活的背後，含着主客的對立，在要求發生時，有苦惱；在苦惱的背後，常常地活動着統一性。換句話說：分離性與統一性的矛盾，便是苦惱；於是意識自身，無論在何時何處，衹要一分化發展時，同時便發展開主客的統一作用。若就佛智來考察：這兩種作用完全融合，統一性和分化性都被消融爲一種妙心或妙智而發現，這便是妙用無礙，是一種光明海。這是就佛的自受用法樂的世界說。
若就他受用法樂的方面說；妙心妙智，順應客觀，自由地開展着，依大圓鏡智現起其他的三智。所謂三智，爲智情意所現起的作用；妙智，是中心的意志自體。再把中心意識與分化意識從佛與衆生的關係上說：佛的慈悲由於衆生的煩惱而起；衆生的煩惱由於佛的慈悲而得救。
衆生的煩惱，有根本的無明、渴愛，永遠地生存着的中心意識是有慾求，這慾求因分化作用墮入知情意的世界，相對界中去，於無限中認取有限，平等中角立差別，終之不能見出本來的無限與平等。緣是，既有了以具體普遍、永遠、現在底生存着的聖者，又有有限差別生活的衆生；所以佛的慈悲，向着衆生的有限差別的苦惱而發生，煩惱是藉着佛的普遍永遠的現前而得救。
所謂救是給以解脫的意思，使有限轉換爲無限，差別轉換爲平等，使分裂了的意識歸還到中心意識是。所以宗教的要求，是起源於一切意識的最大的要求，於相對有限上起了自覺，同時於絕對無限統一力中使之合一，以之獲得永遠的眞正生命。
然而我們的知識依於哲學，感情依於藝術，意志依於道德，也雖可以各求其滿足，但這些是起於肉體的精神的要求的滿足，是部分的，不是全體生命的滿足。宗教，則反乎此，是對於“知情意”之根底的中心意識全體給與滿足，因爲宗敎的要求，為要獲得知情意未分以前的統一而使之發生出宗教的意識。
唯其如此，一切要求的圓滿達到，必定是宗教。哲學、道德、藝術與其他一切人事，都是順應着生命的要求所現出了部分的作用；這些生命全體的滿足，是宗教要求的滿足。是以宗教生命的絕對性，在被客觀化了而產生出文化價值的時候，也就是眞美善世界的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