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宗教』，不是議論而是體驗的事實，這雖是普通的說法，但體驗是什麼意義？怎樣來體驗？照一般的說法，是主客未分的直接經驗，可是這種經驗內容，當然是有多種多樣的，也有是宗教的，也有不是宗教的。
然則，談到禪的體驗時，是有什麼意義？又是否有體驗的客觀性？假使是有，那有的是怎樣？再若把這些用在一般的宗教上來看時，也應給以種種的解答吧？又怎樣照其解答，而對於宗教的本身上可以指示出是誤解的，是正確的，或肯定的、否定的，而成爲這些分歧點呢？
那麽首先把所謂體驗的是含有怎樣意義來說一說吧。假定說：體驗，單是認爲世界或人生的事實的意義；那末，不一定須要有宗教的神之體驗。縱使說：宗教的理想，與世間人生的事實，有着不相離的關係，所以宗教也必定有些什麽世界觀人生觀的；可是那些祇是宗教教材的要素，不是宗教本質的東西。
就佛教方面說，其內容包有：絕對主義、相對主義、精神、自然、理想、現實、平等、差別、世界、國家、貴族、民主、社會、個人等等主義，凡人類考慮到的所有思想，在佛教裏是渾然地形成着一個大曼陀羅，無論那一種，一明白了佛教本質的要素，便可以之成爲教材的要素。所以那些都是一時的、相對的、常依着時代思想的變化而變化的。
是以僅僅是體認了那些而不能觸著本質的要素，便不得說是佛教的。又所謂世界觀，任何宗教都有；而且不一定宗教，例如 Energy（力）的一元論爲人生指導原理，好像是宗教的說法，可是並不是宗教；又崇拜馬克斯的「唯物史觀」而起共鳴的，但也不是宗教。那麼，單是以世界及人生的事實的認得，不一定是宗教的體驗。
又說到道德的經驗，也是一樣。例如以犧牲自己而完全為他人的經驗，那是道德而不是宗教，當然，道德與宗教，有密接的關係，宗教是施設了相當道德的規範，佛教是有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以至八萬細行等，都是道德的經驗。從師弟間的德義，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規定，直至對於社會、國家、自然、個人等等，凡為人類應行所有行爲的規範，都被一一具體的指示出來。
這些都是爲着實現佛教的根本精神而被施設了的，所以雖是被認爲是道德的，可是不得說就是佛教。又把道德為體驗於一般妥當的原理，將全人格理想化了的時候，那祇是止於人格的道德化而不是宗教。孔孟的倫理，在具體的實際的觀點上說，是有其優勝的地方，可是那種體驗，仍然不是宗教的。所以把宗教的體驗以為專是事實的認得，或以爲是特殊道德的經驗，那都是誤解；這誤解的結果，會變成宗教輕視論或否定論。
有些人視宗教的世界觀爲沒頭腦人的世界觀；近代社會科學研究者，一般地都看宗教是過去的遺物，祇要知識經驗的進步發達，宗教自然會逐漸地消滅，新道德新學問自然會起而代之。唱着「教育代替宗教，宗教將成無用」的論調，而標出「宗教無用論」。這些人都是不知不覺地誤解了宗教體驗的眞意。
自然，宗教是有多種多樣的，有也許是因着時代而被遺棄了的，可是把宗教的本身視爲無用，那確是一種暴論。即使教育怎樣的普及，科學怎樣的發達，祇要人類生活存在，不需要宗教的時代是沒有的。反之，隨着學問的發達，宗教的要求也更加增高，這是現實的事實。
潛伏在人心深處的眞的要求，能生存的便永遠地生存着。生死的解脫，實際就爲着這個問題。然而現實的生存，是一時的、有限的，是難過的日子；一旦徹底的痛感到這難過日子的生存時，也就會深深地憧憬着向着永遠無限的絕對自由的懷抱去追求吧。所謂發菩提心，就在這裏。這種憧憬的情緒，實際是宗教心的發生的原動力；又所謂宗教體驗的特殊價值與經驗，也就依這憧憬的心情而起的。
是以宗教的體驗，不專是事實的經驗，是對於永遠無限者的自我且絕對的歸依經驗。而且這不祇是為保存自我，寧可說爲否定了沒，却了有限的自我，主張自我與絕對者為一的意義。照一般佛教的說法：否定自我，便是解脫；與絕對者爲一，就是常樂我淨湼槃之境。從禪宗的立場說：是天地未分以前，主客未分以前的境地。
但是這種分析的說明，是爲着一般的理解方便計，實則，唯是一個。依體驗的主體方面說，那是歸向於絕對者；依被體驗的客觀說，那是絕對者自己的實現。然而這體驗的自身，是主客一體、物我不二的三昧境；這是宗教體驗的本質。若把這照着禪的立場說：以超越了這種主客一體物我不二，而體得主客未分以前——即第一者之境，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之境，是體驗到宇宙無雙日乾坤唯一人之境，也可說之爲法身體得之境。
至此，纔是無生死、無修證、無凡聖、純一絕對者之體得。禪的體驗，在這裏找到本質。在意識方面說：是意識發現了意識體系的中心意識體認，爲哲學、道德、藝術等的母胎；同時，這是超認識的，所以用分別意識來分別，根本是不可能。把這個說之爲學說的對象，也自然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