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甲)公案的地位
就是被看做純主觀的禪,但關於達成其宗教的機能,也自不可不具備種種的條件。這些條件,自然地被綜合着而成爲一個的統一體,無論在內在外所飛躍着的禪的宗教機能,都可看得到。可是在綜合體成爲綜合的中心的,務須把其他的一切在這中心上運用着綜合的力,把被綜合了的一切賦以生命,使之完備,使之躍動,一一都使之成爲有力的以達成其任務。有了這樣,然後禪產生出總的機關,宗教的機能,就會顯現。
禪的公案,實際就是成為這作用的中心;依於公案,一切被綜合了的,被賦以生命了的,都完全地達成其作用。公案在這種意義上,可說是禪的生命主要分子,是基本的主動體。所以禪的持續和發揚,第一需要公案;其他的不過是助成禪的宗教的機能的補助條件而已。關於宗教上的所謂補助條件,舉例來說:好像病人之於補品,也不是簡易或無代價的。
因爲那些補助條件,宗教的生命得以實現化,宗教的使命得以完成。雖然,也有一意傾向於補助條件的發達與完備,却輕視了主動體的公案;也有祇被囚繫在時代潮流裏,一意的迎合潮流,結果忘却原來的本旨;甚至對於公案的本身覺得不值一顧,而企圖破壞者。可是禪宗,若輕視公案或破壞,那末這個成立的基本,也就在這裏被破壞,甚至失却了的生命。
宗教,是以內在爲重的。倘如這個偏重外形化的現代似的,以爲專藉着外形的完備就可得達其使命;宗教在這個時代,也很容易墮陷到這種弊病中去。在禪,雖兼顧到外形的達成,可是外形的達成,必須從內的生命的飛躍所顯現的外形,纔是有生命有價值的,這種外形的達成,就是內的生命的延長,同時又不忘其所顯現的本旨。古人之所以捨生命的沒頭參究公案,其原因也就在此。
(乙)公案的意義
所謂禪的研究,即是實際的體驗,除體驗外別有眞實意味的研究,是不存在的。因之禪的講說,除提唱外沒有眞的講說。假使問:體驗什麽?提唱什麽?那就是古人提示的公案。公案的提唱及體驗,便是佛心的提唱,佛心的體驗。叫做「拈弄」或「評唱」的,都是公案;此外,什麼也不存在。
試閱古今先德的「上堂」或「小參」所垂示的話頭,無非是公案;公案外更沒有什麽說示或評唱的。特別地在佛教典籍中數量最豐富的是「語錄」,內容全是公案的提唱及拈弄。又具有禪宗獨有作風的偈頌,和經典中的偈頌不同,在文字裏所含的意義,沒有不是公案的。禪的教法,這樣用公案來推動,一貫地運用着公案。
若和別的宗派比較:各家教宗,各有所依的經典,依經典而有教相,依據那一種經典的敎相而顯其所依的立場,於是成立一一的宗派;但禪宗自稱爲教外別傳,沒有經典爲所依,可是公案,恰似教下各宗之於經典。就其內容上說:當然各有各的獨得之點,悉不一致,但也不得說為是全然異物。
公案是沒有成法的,照着古德各人的體驗,強調着特殊的個性,於是顯現出「喝」或「咦」來的法,這法是自家製造的,爲使自家的法一推動時,禪的獨得的公案就在這裏出現,而且是成爲禪的基本的主動體,成爲生命;所以禪,除却公案,就不能理解。
那麼,公案是有着什麼意義呢?又在什麼意義上公案是基本的主動體呢?現在不可不進一步考察到關於這兩個問題。在這裏檢點先德所提示的解說,是解答方法的一種,然先德的解說,不同現在的人照着自己的意識隨便地下以截斷的,對於公案提示者的本意,不是馬虎任便的,所以現在先首來檢點古人的解說是怎樣?
『有人問:佛祖機緣世稱公案者何也?曰:公案者,乃喩公府之案牘也。法之所在,王道治亂,實係於斯。公者,乃聖賢一其轍,天下同其途之至理也。案者,乃聖賢爲理記事之正文也。凡有天下者,未嘗無公府,有公府者,未嘗無案牘。蓋取以爲法,而欲天下之不正者也。公案行則理法用,理法用則天下正;天下正則王道治。
夫佛祖之機緣,曰之曰公案,亦然。蓋非一人之臆見,乃會靈源,契明旨,破生死,越情量,三世十方開士所同察之至理也。且不可以義解,不可以言傳,不可以文詮,不可以識度。如塗毒鼓,聞者皆喪;如大火聚,攖之則燎。故靈山曰別傳,傳此也;少林曰直指,指此也。
自南北分宗,五家列派以來,諸善知識,操其所傳,負其所指,賓叩主應,得牛還馬時,任粗言細語而捷出,如迅雷不及掩耳。……世稱長老者,即叢林公府之長吏也;其編燈集錄者,即記其激揚提唱之案牘也。
夫公案者:即燭情識昏暗之慧炬也;抉見聞翳膜之金篦也:斷生死命根之利斧也;鑑聖凡面目之禪鏡也。祖意以之廊明,佛心以之開顯。其全超迥脫大達同證之要,自不越此。』(中峯廣錄山房夜話)
先德所說示的極其明瞭,將公案的眞意義,可謂說得是透徹無餘了;公案是禪的基本與主動體或生命,也可瞭然;同時將公案的使命,也適確簡潔地指示出來。照這樣看法,得說公案是先德提唱的「正題」之意義,且這種正題裏,自充溢着聖賢所體得的眞理;所以把這作爲準繩,以之來觀照邪禪、邪法,而斷絕其不正,得知傳正襌正法之有在。
而公案的作用,是徹透法的本源,契於佛祖解脫境上所現起的妙旨,使之入於與佛祖同一境涯。換言之:是在於超越了吾人意識的情量,擊破了建築在情量上的生死城邦,使得到無生死、無分別智的眞智,與佛祖同樣的入於遊戲三昧之境。這是中峯先德所提唱了的:『燭情昏暗之慧炬,抉見聞翳膜之金篦,斷生死命根之利斧,靈聖凡面目之禪鏡。』
先德提唱公案,檢驗學者的悟境的例子,在禪錄裏隨處可以看到。淺近的舉一個例,在禪門通途話題裏記載着念佛上人與獨湛禪師商量的公案:『禪師一日問上人曰:「師是何宗何行者」?上人曰:「淨宗」。禪師曰:「彌陀年幾歲」?上人曰:「與我同年」。禪師曰:「上人幾歲」?曰:「與彌陀同年」。禪師追究曰:「即今彌陀在何處」?上人默然而擧左手。』這實在是好箇商量也。
若已是「機法一體」,「信心獲得」的人,彌陀必定具現於自己的身心上。這樣的將是凡?是聖?照在禪鏡上而下以判斷這也是示出了「鑑聖凡之禪鏡」公案的一種作用之所以然。此外,鑑照祖師的心境,開顯自己佛心的神秘之鑰,正是被秘藏在公案裏。所以黃檗禪師說:「既是丈夫漢,應看箇公案!」禪,因於這樣地看破公案,公案和自己打成爲「不二一體」,練得發生眞理。由是也可知道:公案,是怎樣的重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