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第三節 併却咽喉唇吻
(七十則、七十一則、七十二)
▎『擧。溈山、五峯、雲巖,同侍立百丈。百丈問溈山:「併却咽喉唇吻,作麽生道?」溈山云:「却請和尚道!」丈云:「我不辭向汝道;恐已後喪我兒孫!」』(七十則)
▎『舉。百丈復問五峯:「併却咽喉唇吻,作麽生道?」峯云:「和尚也須併却!」丈云:「無人處斫額,望汝!」』(七十一則)
▎『擧。百丈又問雲巖:「併却咽喉唇吻,作麽生道?」巖云:「和尚有也未?」丈云:「喪我孫。」』(七十二)
百丈懷海禪師,嗣馬祖法,住百丈山大雄峯,時溈山、五峯、雲巖爲丈侍者。百丈先問溈山閉却咽喉唇吻如何說禪?就是和前則所舉出的問答相同,離四句絕百非如何說禪?在百丈自已,自然有一定的見解,然爲啟發學者,故作如是問。但溈山却說:「請和尚道」。百丈對他說:「我向汝說沒有不可以的;可是一說出來,恐以後要死絕了嗣我法的人呢!」
這明顯地指示着:若以言論傳於人,便是一種學說,不是教外別傳的東西。別傳之法,是在於直覺的妙悟;意思是說靠語相傳,是會絕却禪的後繼的人。雪竇頌云:「十州春盡花凋殘,珊瑚樹林日杲杲。」「十州春」,是仙山之春,春雖美,無如春盡花殘,春亦不留。言論也是一樣,辯論達於極點,便是忘言絕慮,畢竟歸之於無。在這裏是誕生出自知自證的大悟;這個大悟,是永遠地恆放着光彩。
次則中,五峯却轉向百丈,請他也須閉却唇吻。百丈答的意思,似乎說:「那末等你在獨居無人之處悟了再說罷!」
在雲巖答的「和尚有呢?還沒呢?」百丈的意思,這樣依次問他們三人,可是都還沒有捨却言句;所以慨然地說:「喪我兒孫」!這就是說:若不捨言句,是死却嗣我法的人呀!
百丈這樣的向三個人要他們併却唇吻的說。這就是示出禪的根本法,絕非藉著語言來傳的,在絕言絕慮處的是根本法;所以命他們超越了語言思路的答出來。但溈山却用逆襲的方法:若依語言可以道得出來,那末就請和尚道罷!百丈說的意味:禪,雖也得運用四句百非的言論,唯言論畢竟是不可能。五峯可說是唯向着廓然無聖處奮進;雲巖懷着言表不可能的意思而回答;若捨言論,即是離絕法。這些都是爲着關於達摩的「廓然無聖」的疑問遺留下來的緣故,發生出來的問答。
反之,從禪的收放自由的立場來觀察:可看做溈山等三人,都在自受用三昧中,却要來驗察百丈的意味。溈山說:「却請和尚道」!這不外想驗察百丈的心境,意謂:若語言可得表現,就請道出來,弄逆襲的手法,要坐斷百丈的舌頭。故圜悟稱之爲「把定封疆」,即是寒斷敵路的意思。五峯說:「和尚也須併却」,這是截斷衆流的手段,意謂即凡聖也難窺。
雲巖云:「有也未」?意謂第一義是有語言否?爲不解絕言絕慮者作如此說。百丈說之爲「喪我兒孫」者,和答溈山方面不同:對溈山說的是顯示言句未生以前的;對雲巖說的是警誡以言句不生;故不可同一視之。要之:這個問答,是百丈問着三個人,言句未生以前的一機,「廓然無聖」的端的應該以如何表現的話頭。
這是按着將自己的全體歸還到父母未生以前,迫不得已地吐出的一句:第一句,不是搖唇鼓舌弄出來的語言。禪是得說在眼能聞在耳能見的,不外是全身全靈發出來的作用。就在這裏,也不能不期待於離了言語思惟的禪機與活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