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佛
書籍目錄
前 編
第一章 序 說
第二章 禪的傳燈
第三章 見性成佛
第四節 禪的體驗
後 編
序 論
本 論
第一章 禪的根本法
第二章 禪的宇宙觀
第三節 法 
第三章 永遠生命的種種相
二、佛

二、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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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趙州田庫奴的公案裏(第五十七則),答「至道不揀擇」的問:「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仍是把法擬人來顯示的,更說:「這不是仍舊是揀擇的嗎」?趙州對云:「田庫奴!什麽處是擇」?就指示出:『法』,是超越了揀擇的,所以不得有取捨相對的揀擇;法,是於一切萬有,平等地施行着絕對的權威。


  根據這個法的權威,故具有絕對的價值獨自無雙的存在;是以一一的萬法,既沒有應該否定的,也沒有應該肯定的;更沒有應名曰善,自亦沒有宜名曰惡;任何一法,都是光明的存在。所以第六十則的垂示:『諸佛衆生,本來無異;山河自己,寧有等差。」然而人間的說善道惡,肯定否定,這般概念都在什麽處發出來的呢?說起來:都是拿自己爲本位,來做判斷價值基礎的緣故。


  所以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一旦立在不揀擇的絕對立場上來觀察萬有時:萬有就是法,就是佛;即就禪的佛于絕對性上說:決不是超絕了一切現象以外的東西,却是現象的本來,就是佛,就是絕對的法。這,就照前面說過的花藥欄公案,也已極明顯。在外道問佛的公案(第六十五)中敍云:


『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良久。
外道讚嘆云:「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外道去後,
阿難問佛:「外道有何所證,而言「得入」?」
佛言:「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


  這個公案外道的問,據語錄原文:「外道問佛:如何是佛?但不問有言,不問無言」的節記。這個質問,就是說:所謂佛,是什麽呢?換句話說:釋尊大悟的內容,是什麽東西呢?意即:不是問超越的本體上有無的說明。蓋有無的肯定與否定的論爭,不過是局在四句百非圈裏抬槓子的玩意兒罷了,所以寧避免閑文,直以要求斷定自己的所信為上策,故發出這個問。


  世尊的本身,即是佛法,超越了有無的肯定與否定的絕對存在;為示出離有無二邊的絕對存在,示以暫時的沈默;這就是完全地呈露出現成自體的佛法姿態。這個沉默的心境,是離了有無的玄微之境,也便是達摩的廓然無聖之境。外道在這個當兒,也就豁悟真理的絕對法,撥開迷雲而得入。雪竇頌云:


  『機輪未曾轉,轉必兩頭走;明鏡忽臨臺,當下分妍醜。妍醜分兮迷雲開,慈雲何處生塵埃?因憶良馬窺鞭影,千里追風喚得回。喚得回,鳴指三下。』

  機輪,是機鋒輪轉的略語,指辨難爭論的意思。世尊和外道,於有無上不曾論爭。發生論爭;必走向否定乎?肯定乎?的兩說,就墮在四句百非的葛藤裏去。假若立足在明鏡之前,立刻露出姸醜,佛的有無妍醜,也自然明了。妍醜一分明,迷雲自開。


  緣慈悲佛門,不生有無的塵埃,原是清淨。雪竇更述自己的意趣;若迷雲已開之外道,便得有着共語宗旨的資格,所以若騎着千里追風的良馬,把他叫回來!那是不須費多少時間,彈指三下之間,就得回來。要之;這個公案,立足在現象即實在的立場,若以之擬似爲超越的神的存在,那是錯誤,這個神的有無的論爭,有的說有,無的說無,終達不到結論的;所以世尊立足在有無離絕之境,就現象上使悟入實在之佛。


  世尊的佛陀觀,原沒有超越神的意味,直示以現象之法,即爲佛陀。然則,禪的佛陀觀,是三身中那一身呢?照下面的公案可以明白:
  『趙州示衆三轉語:泥佛不渡水,金佛不渡鑪,木佛不渡金。』(第九十六則)


  泥土塑成的佛像,入水便崩;金銅鑄成的佛像,投鑪便溶;木頭彫刻成的佛像,入火便焚;這些佛,是報身佛的偶像,非眞佛像。眞佛是廓然無聖,不取一切報身佛。故趙州示出這樣來;丹霞燒木像取煖,也是立脚在這點。於此,更須有檢討趙州如下的公案的必要:

『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第四十五則)


  「萬法歸一」,和「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同意味,就是顯現一味平等的話題。然僧問歸一之一,歸於何處?換言之:就是提出超越萬象的實在神的存在之疑問。趙州對這個疑問,却答以布衫重七斤。即是說:我在青州做了一件紵麻的法衣到禪堂裏過活。但這個問題,暗示着是個重大的問題,不易解決的,所以不給以明解,宜各人自悟纔是。因之雪竇的頌中,也是示出應拋棄」超越的神論意味:


  『編辟會挨老古椎,七斤衫重幾人知?如今抛却西湖裏,下載清風付與誰。』
  編,即是偏,辟,是僻的誤寫,就是不中正的意味。(譯者按:編辟,和鞭闢同,即鞭闢入裏意,指趙州曾痛受過鍵椎的意思。)錐,表優秀拔群的人;老古椎,指宗門作家的老禪師。現在問的僧人是抱着一的歸處的偏見來問趙州,但趙州的「布衫重七斤」的意味果是阿誰知道呀?一的歸處,是如何的問題,在趙州也會認爲是重大的問題。


  一般人都將一的歸處去找尋那超越理想的神;實際,也不過是無始劫來無明的一念而已。因這無明的一念,許多的人便以爲:在萬象之外別有本體,為現象的根本歸主的應是神,這樣的想着;現在是說完全把它抛向西湖中去,張帆趁着萬法即神的順風一絲毫滯遲也沒有地下了揚子江。且說:把這順風到底付給與誰呢?頌意是說:現象即神,萬法即佛的眞理,誰也不容易理解得到。現在更擧出和這個公案意味相同的「洞山麻三斤」的公案:

『僧問洞山:「如何是佛?」
云:「麻三斤。」』(第十二則)
洞山:有守初良价兩個人,現在說的是洞山守初


  宇宙萬有,是無常的,也是無始無終的存在着。現象即實在,眼見耳聞都是佛。僧問「如何是佛」?答之以「麻三斤」,也是舉其一例罷了。這個公案語,不是這樣就完結。僧於洞山之答不能理解,再舉以問智門智門答以「花簇簇,錦簇簇」,轉問僧日:「會不會」?僧說:「不會」。因之更說云:「南地竹兮北地木」。這是說:黃花、紅葉、竹、木、無不是佛。由此類推三斤麻,亦自然是佛了。


  洞山謂:「不爲汝一人說,爲大衆說。」上堂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就是說的「麻三斤」:不將事(客觀)展開,所以語不投機。換句話說:不照這句話將事展開函蓋相契地投合於心,死在麻三斤之下,無論如何是不能領會的。但是祇是把說了的話和盤的承受下來,那也是喪却話的真意(承言者喪);若拘泥於句,却迷於句(滯句者迷)。故結語曰:「出言句若不發明,則不悟」。然照這段話,也可以明白萬象即佛的意思。雪竇頌云:


  『金烏急,玉兎速,善應何曾有輕觸。展事投機見洞山,跛鼈盲龜入空谷。花簇簇,錦簇簇,南地竹兮北地木。因思長慶陸大夫,解道合笑不合哭。咦!』

  這頌恐有誤寫,頗不易解,因改寫如下以見其意:
  『花簇簇,錦簇簇,南地竹兮北地木。展事投機見洞山,善應何會有輕觸。金烏急,玉兔速,跛鼈盲龜入空谷。因思長慶陸大夫,解道笑兮不合哭。』


  以「花簇簇,錦簇簇,南地竹,北地木」和「展事投機」,探出洞山「麻三斤」的消息。若善應答者,任應適何事何曾有輕觸呀?日月這樣易逝,無常迅速,可是不能展事投機的跛鼈盲龜的牠倆,是彷徨在空寂的山谷中。因無常迅速,思起了長慶大夫來,是應該笑,不應該哭的。


陸亘大夫和南泉,是有師徒關係。南泉遷化時,陸亘赴寺原想慟哭一場的,不意呵呵大笑起來。寺僧詰問他爲什麽笑而不哭?他却反問寺僧:「若有應哭的理由則應哭啊!但請說其應哭的理由來!」寺僧默而無語,陸亘却絕叫:「蒼天蒼天!先師去世矣!」。後來長慶評之曰:「大夫合笑不合哭」。


『僧問法眼:「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
法眼云:「汝是慧超!」』(第七則)
  此因慧超在少年時代,不能理解佛義,所以答汝慧超就是佛,何必更問佛,以促他自悟。


  『江國春風吹不起,鷓鴣啼在深花裏。三級浪高魚化龍,癡人猶戽夜塘水。』
  江國,湖澤江河多的地方,是指揚子江的南北。是說春風輕輕地吹着江湖,也不會吹起浪花,鷓鴣在萬花的深處啼着。


  門三級的水勢湧起滔天的高浪,水中的魚躍跳過去已化神龍;然癡人在夜半裏空費了許多氣力尙在水潭裏戽水尋魚。這頌的上兩句,是詠着法眼的人格,而且示出含着那答的意思;後二句警策着後人,慧超既已大悟而爲法施禪師,可是汝尚在水潭裏尋魚嗎? 


雲巖道吾:「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什麽?」
云:「如人夜牛背手摸枕子。」
云:「我會也。」
云:「汝作麽生會?」
云:「徧身是手眼。」
云:「道即太煞道,只道得八成。」
云:「師兄作麽生?」
云:「通身是手眼。」』(第八十九) 


  雲巖,始師事百丈,後入藥山門。本則是當時和道吾同修商量的問答。雲巖道吾,意謂:觀音菩薩生長出許多手和眼作什麽用?以千手拿住什麽?以千眼看破什麼?道吾說:好像人在夜半將手轉背摸枕似的。雲巖說自己領會了的意思,謂遍身是這裏長出眼,那裏長出手。可是道吾說的通身是手眼,這裏是眼,同時這裏也是手的意思,所以指摘雲巖的話,還沒有充分理解得到。


  若更詳細地說:觀世音菩薩,有着千手千眼,但並不是劃分着這些手眼來應衆生,一部分一部分的使用,他是好像我們在夜半醒起來忘記了手忘記了眼,在無我無心的直覺中摸枕頭似地,不是有意的想着用這隻手來動那隻眼來看,是任運自在地使用干手千眼的。道吾說明的是這個道理。是以雲巖理解得:不錯,徧身是手眼,在徧身中的任何處,是手是眼,手眼徧於整個身體。


  雖然說徧身是手眼,仍未脫離曰手曰眼於特殊的器官觀念。所以道吾說:「只道得八成」。道吾說的「通身是手眼」者:通徹全身的都是手眼,所以實際上全身儘構成手的用眼的用,手眼和身體爲一。雲巖仍未脫部分感覺的作用,道吾站在全體的立場的菩薩手眼,是統一感覺的靈動。菩薩的圓通境,襌的眞實境,即在這裝。雪寳頌菩薩的神通妙用的偉大云:

  『徧身是,通身是,拈來猶較十萬里。展翅鵬騰六合雲,搏風鼓蕩四溟水。是何埃壒兮忽生,那箇毫釐兮未止。若不見:網珠垂範影重重,棒頭手眼從何起?咄!』


  雲巖道吾說「徧身」或「通身」,都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而已,畢竟不能拈出菩薩的手眼來。預期獲得菩薩的圓滿理想,何需尚距十萬里。試看形容菩薩的手眼——行動與識見:正如那大鵬飛騰展翼如天地四方之雲,搏風鼓浪於四方大海之水,眼視下界,什麽塵埃也似乎不揚,一根毫毛也無不止。


  意即說:超越人間界而下視宇宙現象,所有萬象幾和一點的塵埃也沒有什麼不同,這是平等一味的法界。再從「君不見」的一轉語:垂示出宇宙萬象,一事入於一切事,交參無礙的成爲一大組織的模樣。這個「棒頭手眼」,就是以菩薩手眼爲目標的理想,到底從什麼處現起呢?自己下一個反問。這是從網孔珠影重重而起的,自己又給以一個答案。最後結以「咄」!咄出驚異感歎的聲音。


  上所舉的六則中的第一則,是外道問佛的公案,大意是說:若不離却超越的神之有無的戲論而達到廓然無聖的境地,想見得真實的佛是不可能。這是强調着禪之絕對的主體性。就是第九十七則的垂示,雖論着一拈一放肯定否定,尚不得稱爲作家;且即使在舉一反三的那樣伶俐漢,至於宗旨第一義,仍未透得過。


  復次,正使那唱出變更天地卓絕於四方的議論,如雷奔,如電馳,如狂雲驟雨傾湫倒嶽似地,用那樣活達自在之論,坐斷天下舌頭底人,也還未能把握到宗旨之半分。這就是說:祗未能一掃一念無明——潛復着求神之心的根本觀不掃除,是永遠不得進入佛境。故必須根絕了根本無明的慧,超越了多神或一神,纔能發生大覺,現象即實在現象即佛的大覺。


  次之擧第九十六則中的趙州的三轉語,否定了一切偶像的崇拜。更之在「萬法歸一」的公案中,指示出要得到成眞實的佛,唯在於自得。在「麻三斤」的公案,說明現象即實在。末了,在雲巖的千手眼公案中,明佛的作用不是部分的,而是全體的靈動,更能顯出佛的作用是如何地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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